帛琉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潛水勝地。我剛學會潛水時,便興沖沖的跑去帛琉,事後,卻不免感到有些懊悔。因為接下來,我的潛水生涯便似乎是在走下坡,每到一個地方,總覺得不及先前帛琉的好,大有「五嶽歸來不看山」的無奈。
不過,帛琉實在很美——我是指海平面以下。它的美從表面上看不出來,只有把頭埋入水中,甚至是整個人沈到海面下的數十公尺處,才能夠見識得到。所以不喜歡大海的人,可能會覺得帛琉有點無聊,它不像巴里島到處都可以瞎拼(shopping),也不像普吉島充滿了火辣勁爆的酒吧和人妖秀。帛琉似乎除了海之外,就是海,別無其他。也因此,怕曬太陽的台灣女孩,到了帛琉,經常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得就好像是忍者一樣,只露出一雙眼睛來,不僅身穿救生背心,還要再套上游泳圈,以如此的裝備浮潛一整天之後,不但頭髮是乾的,就連臉上的濃妝也都沒有脫落,頗令當地的人嘖嘖稱奇。
我第一次到帛琉時,正好在寫作一本以島嶼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故對帛琉格外抱著強烈的好奇和期待。然而,一到了那裡以後,我才發覺自己對於島嶼的想像,實在是非常的淺薄和可笑。我在小說中所虛構的島嶼,有沙漠,有火山,有巨石,有森林,還有古老的建築和漫長的公路。但看到帛琉的模樣,我才知道自己想像中的島,其實就和一塊大陸沒有什麼兩樣,而真正的海島卻是可以單純無比的。就好像是帛琉,它是由無數的小島所組成,被廣大的太平洋環繞著,而從空中俯瞰,所謂的陸地只不過是巴掌一般大小,非常謙卑的、平靜的,零星漂浮在遼闊無際的藍色海洋上。
看到帛琉,我才驚覺,啊,原來這才是島嶼,這才是海的子民啊。而我也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台灣人大多數不喜歡親近海洋,就是因為我們雖然住在海島上,但是土地的思維和宇宙觀卻完全是屬於大陸的,很少意識到海洋的存在。帛琉卻是不然,幾乎隨便站在那個角落,就可以看到海,甚至窄窄的柏油馬路兩側,就是平靜如湖水一般的海。當地人還笑著說,到了週末的夜晚,這裡便經常發生酒後駕駛,連人帶車墜海的意外。
看到帛琉,我就忍不住要想,只要海神輕輕張開了牠的嘴巴,打個呵欠,就會把它全給吞掉了吧。這些漂浮在海上的小小陸塊,就像是一片片的薄葉,又像是一場懸蕩在半空中的夢境,至於真正永恆的、亙古長存、偉大而神秘的,絕對不是在陸地上的人類,而是海洋。這也使得帛琉這個只有兩萬人不到的迷你小國,宛如是一個陷落在海洋中的夢,令我感到非常的奇妙。
想想看,總人口數才不到兩萬,光是台灣大學的學生數目,就幾乎是帛琉人口的兩倍。許多年前,我的朋友曾建議去帛琉玩,而那時台灣對帛琉尚不熟悉,朋友見我不感興趣,他馬上驕傲的宣稱:「我和帛琉總統可是好朋友喔。」哇!經他這麼一說,我當下不禁肅然起敬。等到後來,我真正去到帛琉,路過一間很不起眼的木頭平房,門前隨意擺著一輛摩托車,旁邊還搭起竹籬笆曬衣服。據說,那棟木頭房子就是總統的官邸,而台灣的大使館正設在著名的太平洋度假村中。不管這傳聞是真是假,總之,迷你的小國彷彿是一座來自童話的國度,讓我聯想到了歐洲的小國列支敦士登。我曾經讀過一篇遊記,說在列支敦士登開車旅行,不到二十分鐘就能穿越邊境,而在馬路上閒晃,還可能遇到國王騎著腳踏車經過,親切的和你打招呼。這種《老子》書中才會出現的小國寡民天堂,實在令我十分的神往。
不過,同樣是小國寡民,帛琉卻沒有列支敦士登的好運氣。二十世紀的帛琉歷史,絕對不是一部童話,反倒更像是一部血淚斑斑的殖民史,甚至是一部充斥著陰謀暗殺、政權與財團鬥爭的好萊塢電影。一六八六年,西班牙宣稱取得帛琉的所有權,一八九九年,帛琉又被賣給德國,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佔領帛琉,將它建設成重要的軍事基地,大戰結束後,帛琉又被交給美國託管,直到一九八O年左右才經由公民投票,脫離密克羅尼西亞而成為獨立主體,但獨立後的兩任總統,都相繼遭到暗殺。至於今天的帛琉大飯店,更被大家津津樂道是劉泰英投資失敗的範例。
帛琉二十世紀的歷史,夠黑暗,也夠複雜,簡直就是二十世紀太平洋島國集體命運的縮影。然而如今的帛琉卻已看不出滄桑,唯一清晰可見的,還是美國長期管理後留下的影響。來到帛琉的超市,架上擺放的物品和店員流利的英語,都讓我有一種回到美國鄉間的錯覺。因此,我反倒覺得只有沈入海洋之中,沈入海平面以下的世界,才真正能夠見到帛琉的原始面目。帛琉的大峭壁(Big Drop-off)佈滿了五顏六色的珊瑚礁、海扇和海綿。而貼著峭壁潛水,魚群迎面游來時,我終於體會到:為什麼有人說潛水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感到自己會飛行。
全身輕飄飄的被水流帶著走,而腳下,是望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頭頂上的數十公尺處,則是陽光依稀,水波蕩漾。白鰭鯊忽然從海中現身,又忽然快速的消逝,優美,從容,高貴。牠們是帛琉神話傳說中最受到崇拜與敬畏的神。好幾次,我靠鯊魚如此之近,幾乎可以觸摸到牠們了。但我不能,也不敢,因為牠們是如此的神秘,就好像帛琉這座神秘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