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玲和小紅是我的朋友。
這「朋友」並不適用於一般的定義。她們來自大陸,不僅和我年齡差距頗大,沒有類似的成長背景,習用的語彙也大不相同,而且宗教信仰(海玲是虔誠的回教徒)、興趣和生活觀更幾乎南轅北轍。但是一年的異國生活,卻把全然不同的我們湊在一起,彼此之間親密的程度,連我回到台灣時,母親都要感到吃味,說:「沒想到兩個大陸人,就把妳的心都拉住了。」
儘管如此,兩地的差距仍然使得我們越來越少聯絡,但奇異的是,這份友誼因為發生在一段特殊的時空裡──我們三個女人各自脫離原來的生活常軌,共同經歷了一年探險似的異國生活──而保留住它最美好的一刻,永不變質。
當年我到美國惠特曼學院,學校裡沒有一個台灣人,唯一會說中文的是來自大陸的Y。我向學校報到一星期後,Y便告訴我,有兩位雲南大學外語學系的女教授也來了,將在這裡進修一年。我聽了當然非常高興,終於有會說中文的女性同胞,即使她們比我年長許多。我急忙問Y她們在哪裡?見過面沒有?
「見是見到了,」但Y撇撇嘴,說:「她們倆一進房間,坐下來開口就說英語。所以我們就這樣整整談了一個小時。」
那時我剛到美國,正因為對英語不熟悉,而生出了一種義和團式的仇外情結,聽了不禁氣憤的嘀咕,三個中國人坐在一起說英語,那是多麼可怕的畫面,簡直太沒有民族自尊了。而Y聽了只是無奈的笑笑。
後來日子久了,大家混熟,我問海玲和小紅,她們卻說,不知是誰先用英語開的口,所以只好硬撐頭皮,裝模作樣的接續下去。她們在外語系教書,英語能力無庸置疑,但出國可就大不相同了,幾乎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寶貴機會,在她們的腦海裡,早已不知把美國生活模擬演練過多少回合。但是謹慎過了頭,她們戰戰兢兢的說話,學習如何應付美國人僅是點到為止的熱情,連洗手這一件事都需要討論半天,水濺到洗手檯上怎麼辦呢?該不該把它擦乾?為什麼美國人的廁所總是乾淨得一塵不染,地上連滴水都沒有?而中國人的浴室卻又霉又濕?
初到美國的中國人,多半立誓要打入美國人的圈子,學習道地的英語,但到後來卻總發現,還是說中國話的人最可親。我和海玲、小紅便是如此,日子一久,中國人的習性全部原形畢露,像磁鐵般不得不聚攏在一起,我的美國朋友常因而戲稱我們三個人是「中國聯盟」,而聯盟的精神便具體表現在「吃」這一回事上面。
我們因有公費補助,三餐都得在自助式的學生餐廳解決,但又吃不慣冰冷的沙拉吧,硬得如橡皮的牛排,尤其海玲的腸胃簡直與美國食物作對。於是我們靈機一動,把餐廳的食物偷回宿舍,重新加以烹調,牛排切成肉絲,和沙拉吧的綠花椰菜一起下鍋熱炒,而冰冷的豆腐,則搖身一變成為香辣的麻婆豆腐,義大利麵煮成了西式的過橋米線。我們幾乎每晚都共享一頓豐盛的宵夜,美國人看了嘖嘖稱奇,證明果然只有吃這回事,才能讓中國人真正團結在一起。
新年吃火鍋,中秋吃月餅,週末包水餃,有時Y也來加入,指導我們如何做出道地四川口味的辣子雞。先把雞肉川燙後去皮,與切成絲狀的小辣椒、煮熟的蓮花白攪拌在一起,然後加入醋、麻辣、醬油、蔥蒜,即使在冬天裡吃了,也令人大汗淋漓,這是我至今仍不能忘記的一道佳餚。不過,食物的美味尚在其次,烹飪過程的快樂才真教人懷念。
比如海玲,她是個賢妻良母,來到美國後,天天叨念留在大陸的兒子,接到丈夫的來信,就會獨自一個人躲到房間裡,對信抹淚,然而她在廚房的時候卻是快樂的。切菜、煮菜是她的拿手能事,可是現在的她,不是為了盡妻子或母親的義務,而是單純為了自己的腸胃著想,所以她像個小女孩似的調皮興奮,在火爐旁邊團團轉,期待鍋裡沸騰的食物。而小紅則活潑聰明,是個思想先進的新時代女性,一邊在廚房裡指揮調度人力,一邊說笑話給大家聽。她說起話來比誰都有權威,但瘋起來也比誰都還要瘋。孤單的異國生活,讓她們遠離親愛的家庭,但卻也釋放了她們隱藏在體內的活力,復活了逝去已久的青春。她們收起從大陸帶來的洋裝高跟鞋和化妝品,每天穿著布鞋牛仔褲大T恤,任誰看了,也想不到她們早已作了母親。
每每我們吃飽喝足了,便勾肩搭背,跑到音樂館的琴房中唱歌。他們不愛唱流行歌曲,專撿有政治意味的進行曲,才可以放肆高歌一番,尤其解放台灣歌、東方紅、親愛的毛主席之類都是每回必唱的曲目,當他們以威脅、挑釁加恐嚇的語氣,高唱解放台灣、解放台灣時,真令我這唯一的台灣人聽得不寒而慄。而我苦思半天,卻想不起任何一首「殺朱拔毛」的曲子來反擊,顯見彼岸成功的民族精神教育。
當大家鬧成一團時,海玲和小紅抱著肚子笑得受不了,總喜歡說:「咩,那個瘋的咧。」「咩」是雲南人表示驚奇或驚喜時的開場白,聽起來活像是低沉的羊叫。而在旁聽多了,我也被她們感染,成了一隻整天咩咩叫的羊。
薺菜便是我們這三匹羊最愛吃的青草。有天傍晚,海玲和小紅帶著一大袋綠葉來到我的宿舍,說要煮薺菜給我吃。我沒吃過這樣的東西,好奇她們是從哪裡弄來的?
「咩,妳沒吃過薺菜?在雲南我們常吃的。」海玲瞪大了眼。
「薺菜清血,對身體最好了。」小紅一邊燒水,一邊頗具權威的發言:「這些是我們從校園裡敲來的。」
「校園?」
「是啊!就在體育館旁邊的草地上,咩,長了好大一片,美國人不知道這是好東西,當它是野草。我們發現了,趕緊敲一堆回來,煮薺菜湯喝。」小紅說。
她們忙著洗薺菜,把它丟進鍋內的滾水中。海玲忽然緊張起來:「咩,這些薺菜是學校的財產,我們敲回來,會不會被罰錢?」
「哎呀別窮緊張。」小紅白了她一眼:「今天有個美國女孩看見了,還以為我們在鋤草,作社區服務呢。」
從此以後「敲薺菜」變成我們的例行活動。用「敲」這個動詞來形容,真是再生動不過了。近來讀到周作人的散文〈故鄉的野菜〉,談到「采薺菜」這回事,遂引起我昔日關於薺菜的美好回憶,然而「采」實不如「敲」字來得更為確切有趣。而想到「敲」,又不免深深懷念起那鍋美味的綠色清湯,野生的天然香甜氣息,便是我那來自於雲南的朋友海玲和小紅,才教會我如何去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