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O五年的夏天，我到西藏去旅行。

之所以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二OO六年青藏鐵路就要通車了，預估屆時將有無以計數的遊客湧入拉薩。而我可不想去看一個被漢族商人以及觀光客所淹沒的西藏高原。

 西藏一直是大多數中國人最嚮往的旅遊地點。很多人告訴我：「到西藏，簡直就跟出國沒啥兩樣，文化、語言、風景都完全不同。」甚至還有人偷偷摸摸對我說：「西藏根本就不是中國！到了那兒，妳就知道，中國應該要讓它獨立才對。」說完了，他還臉紅地笑了一笑，因為脫口而出這種「分離主義」的言論，在中國可是得要冒著坐牢的高度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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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藏鐵路開通之前，要進到拉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部分人選擇搭飛機，但這條航線票價十分高昂，光是從成都飛到西藏，單程就要一千五人民幣，而且鮮少打折。至於花不起大錢的，便只好選擇搭車走青藏公路。通常從格爾木出發，一路經過神秘的可可西里，再越過最可怕的海拔五二三一公尺的唐古拉山口（這裡號稱是全世界最高的公路），然後再往下到達那曲，最後抵達拉薩。這趟路程，至少要花二十個小時以上，換言之，大夥兒必須窩在狹小的車廂裡，忍受高山症的痛苦以及長時間的顛簸。

 更慘的是，公路上充滿了未知數。據朋友說，有一次他們在越過唐古拉山口時，恰巧碰到前方的卡車翻覆，而這一塞車，就塞了一整天。他們不得不在五千多公尺的高山上過夜，黑暗中下起風雪，許多人因為高山症頭痛劇烈，全身又凍又濕，只好抱在一起哭泣了整夜。又有人說，有個台灣商人的妻子，在搭車入藏時，高山症發作，送到那曲的醫院已經不治身亡，他因此蓋廟紀念妻子。凡此種種傳聞，真是令我們在上路啟程時，滿心忐忑不安，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情懷。

 我們在半夜四點鐘，從格爾木啟程，天色仍舊是一片漆黑，幾顆稀疏的寒星掛在高空上。於夜中仰望高聳的崑崙山脈，彷彿是巨人猙獰的牙齒，排列在天際，發出青白而冷冽幽森的光。但我的個性卻偏偏是，凡事總要往樂觀的方面去想，而且事實上，我曾經在印度患過高山症，整整臥病在床嘔吐了兩天，直到今天，仍未聽說有人高山反應比我更嚴重的。然而，我既已經瞭解高山症是怎麼一回事後，反倒不會再感到懼怕了。於是我寧可選擇一種最笨的方式入藏：搭乘火車從上海經蘭州、西寧、格爾木，再換搭小巴士進入最艱難的一段旅程。而抵達拉薩後，我也傾向於搭當地的三輪車或是公車。

 如此一來，我的西藏之旅可說是各種交通工具都用上了：火車、小巴、公車、三輪車，以及搭飛機離開。而到了最後，我也才恍然大悟，原來越笨的方式，越能見識到一個地方的真實面貌；而越笨的方式，也才越充滿了體驗的樂趣，越值得去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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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問我，去西藏難嗎？

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去西藏一點都不難，就像去東京、舊金山，買張機票立刻就能飛到，何難之有？不過，若只待在拉薩，等於是白去了西藏，故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從一地移動到另外一地，路途遙遠不說，交通工具和路況都是一大問題。

 絕大部分到西藏的旅客都是包團，任憑冷氣巴士拉著四處走。我卻不想大老遠跑到西藏，還要被一堆觀光客包圍。然而除了跟團，最省錢的方式便是參加當地旅遊，或是在背包客下榻的旅社，找幾個人湊錢包車，但這都不是理想的辦法，因為價錢多被漢人旅行社哄抬，昂貴、不合理，品質又差（我曾在拉薩參加過林芝的二日遊，過程宛如一場惡夢），而我也不想耗費時間，和一群人七嘴八舌妥協意見。因此就在嘗試過幾種可能，卻均告挫敗之後，我才發現——最簡單的辦法才是最好的辦法，那就是：搭乘當地的公車去旅行。

 而從那時開始，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果然已經抵達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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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人是一個非常樂天的民族。但這一點，卻要等到我遠離拉薩，來到山南開始公車之旅後，感觸才會特別的深。

 山南指的是岡底斯山和唐古拉山以南，由雅魯藏布江流過的河谷區域。古老、神秘，是山南給人的第一印象，因為這裡是吐番王朝興起之地，也是西藏歷史文化的發祥地，有西藏最古老的寺廟、皇宮，以及吐番的帝王墓群。澤當鎮是山南地區的中心，規模很小，恰到好處，正是我最喜歡的小城。這種小城的特色在於它的街道筆直、簡單而且清楚，十字交叉，所有居民的作息便沿著這十字開展，一目了然，而公車也就順著這兩條道路前行，反覆來回。只要走到街邊，看到公車，一招手，它便會停下來。而有時站久了，居然發覺同一輛公車已經在你的眼前經過數趟，就連司機的臉都能認熟，又不禁讓人感到格外的親切起來。

 那天下午，我們決定搭公車到昌珠寺和雍布拉康。昌珠寺是吐番時期建造的第一座佛殿，距今已經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文成公主曾經在寺中修行。雍布拉康則更加古老了，已經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是西藏歷史上的第一座宮殿，高聳在澤當鎮郊外的山頭上。

 當我們搭上公車時，溫和的日照已是鋪滿了街道，而整座寧靜的小鎮，洋溢著一種準備收工回家吃晚飯的悠閒氣氛。公車不大，大約只有二十個座位，乘客多是藏人，臉上無一不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他們看到我一身的穿著打扮，便知是外來的旅人，毫不遮掩地對投以好奇的目光。而一個坐在車窗邊的漢族男人，戴著顏色略深的大眼鏡，也默默地用眼角掃瞄我們，過了許久，他才忍不住問道：「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 「杭州。」我的朋友搶著回答。

 「喔。」男人點點頭，流露出羨慕的神色，「杭州是個好地方。」

 和澤當相比之下，杭州不知算不算是個好地方？但確實已遙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了。接著，男人說起自己是從四川來的，來打工，因為這裡機會多，而等到秋冬工事結束之後，才要再回到自己的家鄉。「這裡機會多？」我非常訝異，澤當不是西藏偏遠的小鎮嗎？

 男人搖搖頭，大聲說：「這裡工作比別的地方多多了。可別小看這些藏人，有錢得很哪。」他說得斬釘截鐵，但我卻很難理解。不過，在澤當一地，確實可以看到許多外來打工的人口。我們曾經遇到從安徽來此落戶的計程車司機，他說，在這裡賺錢要比安徽容易太多了，但唯一的缺點便是找不到戀愛的對象。如果要找當地人呢？他又嫌藏人髒兮兮的，但如果是找個漢人姑娘，他說，多半也是來此地謀生、專門做軍隊生意的妓女。他甚至建議我，在半夜十二點過後到澤當街頭去走一遭。「保證熱鬧得不得了，街兩旁全是妓女。我半夜跑車，賺得錢比白天還多。」司機嘿嘿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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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些漢人口中，可以聽出他們對於藏人的複雜情感。他們總愛說藏人有錢，彷彿很吃味，但卻又喜歡嘲笑藏人傻呼呼的，有錢也不懂得享用，只會藏在家裡，然後積多了就捐給寺廟。若再追問他們，藏人的錢究竟從哪兒來的？他們便說，都是政府偏心，對藏人特別好的緣故。但無論如何，藏人絕非一個精打細算的民族，全沒度量衡的概念，如果問路找藏人，那可就慘了。問還有幾公里？要走幾小時？藏人全不知道，只會指著路說：「不遠不遠，就在前面，一下子就到了。」結果呢，往往是從早上走到天黑才到，這「一下子」可還真久咧。

 和這些搶時間攢錢的漢人相比，藏人果然顯得散漫而天真。他們一上公車，自然就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一路上車廂充滿了嘻嘻哈哈的笑聲，感覺好像是一群人要去郊外野餐，只可惜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尤其當公車一出澤當鎮後，道路兩旁全是豐美的青稞田，有時忽然間，就從田中的小路冒出個小黑點來，走著走著，原來是人，向公車大力揮手。一車的人於是又咂咂呼呼要司機停下來，等那人從田間走出，越過馬路，上車，然後又是一陣喧鬧。

 公車就這樣不求效率的一路走走停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我望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沒入青稞田和樹林，朝山的方向走去，但卻看不到任何村莊的蹤影，他們簡直就像是山裡的精靈似的，從此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間。

 公車忽然又停了下來，有個女人下車，走入田裡。而公車竟然停住不走了，我想，女人或許是去上廁所吧。結果過了幾分鐘後，女人回來了，笑得燦爛，手中捧著一大長束白色的野花，看起來莖葉似乎可以食用。大家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她手中的野花了。這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情啊，全公車的人竟然耐心等候，並且分享一個下車摘花的美麗女人的喜悅。我不知道公車何時才到得了目的地？或許藏人司機會說：「不遠不遠，一下子就到了。」誰知道「一下子」會是多久呢？但又有什麼關係？因為這就是西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