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量子基金的創辦人Jim Rogers又來台灣訪問了。我曾透過電視轉播看了他的演講,又讀他的遊記《資本家的冒險》——他兩度環遊世界,共花去五年的時間,還被列入金氏世界紀錄——我才發覺Jim Rogers果然是蠻特別的人。雖然,要坦承自己喜歡一個「資本家」,還真需要點勇氣,不過台灣的「資本家」假如多能像他一樣,那麼這塊土地或許會變得比較有趣。
《資本家的冒險》我並不全然同意:譬如他認為文化或經濟的保護主義(如愛爾蘭要求學童學習蓋爾語、韓國的貿易限制),是一種落伍的想法;而非政府組織則浪費金錢,徒讓貪婪的政客和官僚中飽私囊(如非洲)。Jim Rogers顯然不談社會階級的差異與公平性,但具說服力的是,他旁徵博引,從政治、社會、經濟,甚至歷史和文學的角度立論,並且他堅持,要到世界各地去親自體驗與瞭解,也因此他的旅行「通常伴隨著打破神聖不可侵犯的規律,戳破各式各樣的假象,反駁世界上一些難得出門的『權威』所提出的成見。」
這不免使我想到另一個熱愛旅行的傳奇人物:切‧格瓦拉,他旅行是為了真切地認識貧苦大眾的需要,並去探詢這些苦難的源頭。Jim Rogers和切‧格瓦拉——一個是華爾街的資本家,一個是拉丁美洲的革命英雄——把兩人相提並論,有點不倫不類,對後者更是缺乏敬意,不過在他們身上,我卻看到了「打破神聖」、「戳穿假象」、「反駁成見」的旅行才是一個人最雄厚的資本,正如《資本家的冒險》中所云:「一顆探險的心能帶給你最大的財富。」而這,才是「資本家」一詞真正的意涵吧。
切‧格瓦拉《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記錄的是一趟他年輕時環遊南美洲之旅,從此啟蒙了他認識世界的決心。而回想我自己呢?開啟我旅行興趣的,竟是多年前的印尼巴里島之旅。巴里島是台灣人熟悉的旅遊地,許多人說:那裡真是人間天堂、藝術之鄉。可是當我親自到巴里島時,卻感到非常的困惑:為什麼我看到的,似乎是一座和別人口中完全不同的島呢?
Jim Rogers談到巴里島這一「絕佳的高檔旅遊聖地」時,只以三句話帶過:「我們住的旅館住滿了用公款來旅遊的IBM業務員,巴里不適合我們,根本跟我們的風格不同。」於是他快速轉往東帝汶,他認為那是印尼群島中唯一不能忽略的島嶼。而無獨有偶的,在諾曼‧路易斯(他被譽為是英國最偉大的旅行文學作家)《東方王朝》中,他也同樣要前往東帝汶,而根本想略過巴里島,因為:那是一個全境都被觀光客入侵,而被盲目的開發殆盡,比料想中還要糟糕百倍的地方。這是多麼耐人尋味的一件事啊。同樣的一座小島,在不同人的眼中竟呈現截然相反的面貌。而我該相信誰才好?
當我第一次踏上巴里島時,心情倒和路易斯差不多。我很詫異柏油路旁頻頻豎立毫無美感的、粗製濫造的水泥圖騰柱,而兩旁的商店擺滿了因為大量複製,而缺乏感情和個性的雕塑品,乍看之下,整個島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民俗村:到處貼滿了招攬觀光客的商標。
我雖然只向台灣旅行社購買機票,他們卻仍然安排一位巴里島的導遊到機場接送。「妳放心,這全是免費的。」旅行社小姐笑著說。我卻不太敢相信有如此周到的服務?但到了巴里島機場,果然一位華人導遊已站在出口等候,熱心地幫我提行李,安排上車,前往烏布的旅館。接下來,他在車上開始大力推銷巴里島的SPA按摩。
「巴里島的精油是很有名的啦。」導遊有濃重的東南亞口音,「以前,我們不知道有精油,一直到你們台灣的作家吳淡如來烏布,才發現這裡有這種好東西,從此所有的台灣人都要來巴里島了…」巴里島的精油居然是吳淡如發現的?這太有趣了,我不禁哈哈大笑:「你們一定很感謝她囉?」
導遊點頭稱是。不過,任憑他怎麼鼓吹要帶我去按摩,安排行程,我都客氣婉拒,表示想自己四處走走。我問他,在這裡搭公車方便嗎?「非常麻煩。」導遊意興闌珊起來,「而且司機一看你是華人,就要敲竹槓,多收好幾倍票價。」說著,他流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抱怨華人生活越來越不容易,因為當地排華嚴重,而房租物價也水漲船高,毒品和娼妓更在幾個觀光地氾濫成災。
據說在一九六五年間,巴里島爆發排華的大屠殺,死亡人數至今仍是個謎,但預估至少有十萬人。當時屍體不准火化或埋葬,只能沈入湖底,而許多村落因此鬧鬼,等到十多年後,政府准許村民舉行祭祀亡魂的大典,才算稍稍平息。但迄今,仍舊有人宣稱在夜裡聽到鬼魂附在耳旁的嘆息:「我的骨灰什麼時候才能放進亡者之廟的墳場?」
導遊的話讓我的心情為之沈重起來。當我們抵達下榻的飯店時,我看到圍牆外面不遠處,便是堆滿垃圾的河床,以及破爛的木板民房,而幾個年輕男孩正在門口打撞球,身軀趴在桌布發黑破損的撞球台上。難道這是所謂的人間天堂、藝術之鄉嗎?飯店中的Villa確實精美到令人屏息,而我坐在陽台上,注視午後的雷雨緩緩襲來,如夢似幻,周遭的椰林隨之搖晃,青綠色的霧氣瀰漫於天地之間,而霧中彷彿有幢幢人影。是耶?非耶?我不禁想起了鬼魂的傳說,而感到更加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