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坐船，也很會暈船。
潛水時，要在船上住好幾天，我卻總是住到不想下來。正因為很會暈船，所以我摸索出一種訣竅：那就是站在甲板前方的尖端處，抓穩欄杆，遠眺大海，做出乘風而去的姿勢——沒錯，就是《鐵達尼號》的經典畫面！保證絕對不會暈船。而在那一刻，放眼所及，唯有大海，如此純粹，如此遼闊、自由，而我竟可以連續注視海面三個小時以上，也不會覺得無聊。
不過，當我讀到廖鴻基的散文，描寫他出海捕魚時，爬進佈滿了蟑螂的船艙，累到站著就可以睡著時，我才知道自己沒有嚐過「行船人」的艱苦，對船的迷戀實在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也或許因為這個緣故，愛船如我，卻從來沒有動過要坐豪華遊輪的念頭。據說遊輪十分平穩，平穩到你根本忘記了是在船上，而誤以為是置身在五星級飯店，或是名牌精品店環繞的一O一購物中心，或是每天上演不同歌舞秀的拉斯維加斯。如此一來，這可就奇怪了，那還幹嘛去坐船呢？我曾聽朋友說，他搭遊輪一次就胖了五公斤，因為船上每餐都變換不同國家的菜色，豐盛到非得把乘客的肚皮撐破不可。「就像在餵豬一樣。」朋友如此形容，卻害我日後一想到遊輪就要反胃。
所以我偏愛的是那種只適合二十人以下乘坐的，頂多是七、八個房間的小船，廁所由所有的人共用，房間僅容轉身，而且是宿舍式的上下舖，我每次從上舖跳下時，都很擔心會把底下的人踩扁。船隻的維修不易，漏水，斷電，或是夜半有不明物體在髮間爬行，都是我的親身經驗。然而它的好處是，除了睡覺以外，沒有人會想要關在船艙裡，大家自然而然聚集到甲板上，看書，聊天，發呆，沈思，看海，無所事事曬太陽。而且也因為船身很小，所以不論是潛水客或是當地的船員、船長，多半一起吃飯，休息，生活。
我去馬來西亞的西巴丹潛水時，住在一艘船上。晚上大家聚在甲板上乘涼，馬來船員們便拿出吉他，輪番唱起歌來，一邊說笑打鬧。這群大海的子民似乎特別純真、開朗，而我坐在欄杆上，也不禁被他們的歡樂氣氛感染。這時，一個瘦小黝黑的船員，站到我的身邊，害羞地笑著，口中缺了兩顆門牙。然後他啊啊啊的，對我比手劃腳起來，反覆指向自己的耳朵，然後搖搖手。我這才弄懂他的意思，原來他的耳朵聽不見。接下來，他試圖用手勢告訴我，他的故事。我猜測：他小時候去潛水抓魚，或許是因為漁民炸魚，也或許是因為耳壓平衡沒做好，總之在一瞬間，他變成了聾子。他看我彷彿懂了，便沈默下來，望向夜裡黑色的海洋和忽明忽滅的漁火，然而臉上卻始終是微笑著的。
這些在船上偶然邂逅的異國人們，讓我讀到了更多關於海的故事，而其中有歡樂，也有悲傷。
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潛水時，我們的船長是一位德國人，在那一帶經營潛水旅館和船隻。與他閒聊後，我才知道，他從小在索羅門群島長大，父親是植物學家，而他在潛水界相當有名，出過書，也發現了不少潛點和生物。他結過婚又離婚，有兩個女兒，巴布的某個潛點珊瑚礁，便是以他女兒的名字來命名。至於在船上負責煮飯給我們吃的巴布婦女，正是他的現任妻子。趁著潛水的空檔，德國船長教我如何駕船，放錨，全是透過電腦衛星導航系統，只要輕旋一顆黑色的轉鈕即可。
「就這樣子嗎？和想像中的駕船差很多啊。」我有點吃驚，抱怨起來。船長笑一笑，便調整成由輪舵來駕駛，好讓我過一下掌舵的癮。我問船長，為什麼巴布亞的海底沒有想像中美麗呢？船長想了一下說，這幾年來的海洋確實每下愈況，或許是因為附近蓋了棕櫚油工廠的緣故。「不過，這只是『或許』喔。」船長再三強調，而即使原始如巴布亞，都已經面臨複雜且敏感的環保課題。
這位德國船長簡直就像從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或是我最熱愛的探險遊記中的主角，讓我感到非常的著迷和好奇。但當我接觸到他的船員S時，卻聽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S有著典型的巴布亞人的友善，四十歲了，仍然未婚。我很訝異他的晚婚？S卻表示他想娶外國人，好離開這個地方。他甚至問我，台灣允許女孩子嫁給外國人嗎？「當然可以啊。」我有點尷尬，趕緊問他：為什麼想要離開呢？他說：「我已經厭倦潛水了。」我笑得更尷尬了，在他的眼中，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潛水客一定像群傻瓜吧。然而，S的回答卻是嚴肅而悲傷。他說因為潛水，自己的體內已經佈滿氣泡，而德國船長卻又逼迫他長時間待在海裡，枉顧他的健康……。
其實類似S的狀況，在澳洲也發生過，許多土著被綁架，然後被強迫在險惡的海域中採珍珠，導致他們數以百計的死去，而從此，珍珠便以「月亮的眼淚」而聞名。於是當S又戴上面鏡、背著氣瓶，下海去幫我們探測潛點的狀況時，我眼看他沒入湛藍的海水中，不禁難過起來。我想到賈德‧戴蒙在《大崩壞》一書中，大力讚美新幾內亞是全世界最成功的社會經營典範，而他們的好奇心、實驗精神和對於環境的智慧，也遠遠超越自以為文明、先進的西方世界。然而，他們是否真如同戴蒙所說的：適應環境能力很強，所以總是能夠否極泰來呢？我不知道。不過，S終於是從海裡回來了，不管如何，我們現在都是踏在同一條船上，而將我們輕輕托起的，便是無邊無際的美麗汪洋，如碎鑽，如眼淚，正在太陽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