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金剛經》
日本是一個熱愛祭典的民族。
我第一次到日本,是為了出國轉機,僅待了短短的一天一夜,但在如此倉促的停留之中,卻逢下榻旅館鄰近一座廟宇的祭典,我興奮極了,以為是自己運氣太好的緣故。後來等到對這個國家的瞭解日深,我才知道,原來日本的祭典也實在是太多了,不可勝數,如果刻意要避開祭典,挑選一個平常的日子去旅遊的話,似乎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雪祭、流冰祭、冰濤祭、溫泉祭、櫻花祭、紅葉祭,這些從年初貫穿到年終,林林總總、大大小小的祭典,排列起來,便形成了日本旅遊的基本架構。若是抽掉這些祭典的話,也就沒有了一年四季的旅遊活動。這實在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現象,對於許多國度而言,祭典通常是凝聚當地社區集體意識的方式,著重在住民的協力參與。然而到了日本,祭典卻彷彿是一項盛大的展示,一場面對外來者的表演,甚至是一種露面的優美姿勢。而旅遊者呢,也在無形中搖身一變,成了儀式的參與者。旅遊竟如同是一場儀式的完成。
日本為什麼這麼熱愛祭典呢?不止因應四季植物和景致的變換,有各式不同的祭典,就連喝茶、插花這麼一件小事,都自有一套嚴謹的儀式,不得冒犯輕瀆,而如此濃厚的表演性格又到底來自於何處?追本溯源,恐怕我們還是得回到集日本文化藝術之大成、平安時代的代表——京都。
在京都的三大祭典:葵祭、祇園祭和時代祭之中,以葵祭的歷史最為久遠,早在十一世紀初《源氏物語》就已有記載,絢麗壯觀的車馬隊伍,從京都御所出發,沿著綠意盎然的鴨川,經下鴨神社走到上賀茂神社,參與遊行的王公貴族及仕女們無不衣裝華美,競相爭妍。這個古老的祭典,核心無他,正是一種美的展露與體現,故在《源氏物語》中對於葵祭的描寫,其實集中在主角——那位俊美無匹、光耀照人的源氏之君身上,他翩翩然登場,吸引了所有前來參與儀式者的目光,令眾生男女為之讚嘆、癡迷、瘋狂、顛倒,甚至無由來的不禁感到一陣恐懼和悲哀:「這副姿容焉得不感動鬼神?簡直是美得有些令人駭怕。」
《源氏物語》是平安時代藝術的顛峰,也是京都最好的代言者。這本長篇鉅著以源氏之君為中心,牽衍出繁多的貴族儀式和祭典,宛如一襲華麗的繡錦緞袍,絢爛紛澤,然而背後的主題究竟是什麼呢?林文月在「譯序」中引本居宣長所提出的「物之哀」論說,最能切中《源氏物語》的核心。「物」,乃是客觀對象的存在;「哀」,則是代表人類所秉具的主觀情意。當人的主觀情意受到外在客觀事物的刺激而產生反應時,進入主客觀融合的狀態,即呈現出一種調和的情趣世界。而這裡所謂情趣世界,所包含的範圍是相當廣大的,舉凡優美、纖細、沈靜、關照的觀念都可算做其中一端。正因這個世界充滿了情趣,所以值得留戀,但有時竟也不免興起稍縱即逝的感慨,歡愁與矛盾,令人無可奈何。
於是京都的美,正如源氏之君的美,總伴隨著「令人駭怕」的悲懼與戰慄。當代日本鬼才導演大島渚,對日本的美學瞭解最為透徹,他的新作《御法度》便堪稱是現代版的《源氏物語》,以京都作為背景,述說一名叫加納的美男子,他超乎尋常的俊美在眾人之間掀起波濤,甚至引起一連串的死亡殺機。電影的結尾處,為這份「戰慄之美」下了最好的註腳——北野武飾演的土方佇立在黑夜中,舉起刀,忿忿砍下了一樹雪白的櫻花,啐道:「可惡的加納!太美了。是被怪物附身了吧!」
歡愉與死亡,美麗與悲哀,如春之櫻,夏之花,秋之紅葉,冬之冰雪,即生即滅,而人周旋其間,有感於天地時序的井然推移,誕生,成長,繁茂,衰老,死亡,故有了儀式,其實乃出於對宇宙大美的頂禮、讚嘆、畏懼與崇拜。川端康成《古都》一書以京都的祭典為章節,從春天的櫻花祭、夏天的祇園祭、盂闌盆會、至十月二十二日的時代祭,貫穿其間的正是此份世事幻滅無常的感嘆。川端藉由《古都》中孿生姊妹之一的苗子,再三說道,這一切不過是場幻影,而幸福是短暫的,唯留下寂寞永恆長存。
故京都的美,是貴族的,儀式的,優雅的,然而也是空無的,幻滅的。萬事萬物,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淡淡的哀愁,織就了京都獨特的誘惑:陰柔、纖細、彷彿瀕臨死亡邊緣的的女性美。而台灣迷戀於此種美者,大有人在,尤以朱天文、天心姊妹為最。朱天心《古都》中屢以京都雅致的祭典,菲薄台灣島嶼歲時節慶的俗豔。但我們又何必厚彼而薄此呢?京都與台灣,一是搖曳於風中的嬌弱藤花,一是土生土長充滿土味的蕃薯,前者為貴族,後者為庶民,本就大不相同,各自有各自的生命美學。更何況,《御法度》已經提示我們:京都之美,又豈知不是妖異之物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