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在海面下一百七十公尺,只有一個人曾經達到過這樣的深度,那就是奧黛麗。天啊,我是如此的懷念她。——《潛海情深》
二OO三年,因為朋友H的驟然過世,我決定去學潛水(scuba diving)。
我從很小的時候,甚至是從會走路開始,便喜歡游泳,而游泳,是我父親唯一教會我的事,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留給我的資產。他經常把年幼的我丟在兩公尺深的游泳池中,然後便游得遠遠的,任憑我自己一個人去掙扎,哭泣,嗆水,浮沈。也因此,我對於水一點都不陌生。
幾年前,我到東南亞去浮潛,第一次見識到海洋的深邃與美麗。回來之後,我便不斷向H狂熱宣傳,大海的世界是如何如何的神秘、迷人,而我又是如何的不甘於只停留在水面上,故下定了決心,非得把潛水學會不可。
H總是在一旁靜靜聽我說。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問我,是否看過《輓歌》?那是約翰‧貝禮(John Bayley)的回憶錄,描述他與妻子,也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艾瑞絲‧梅鐸(Iris Murdoch)之間的愛情。這本書後來被拍成了電影《長路將盡》(Iris)。
H說:艾瑞絲‧梅鐸也非常喜歡潛水呢。在她的代表作《大海‧大海》中,艾瑞絲便毫不保留的表達對於海洋的熱情:「大海一片金黃,泛著白光點,在一個淡綠天空下機械式地舔拍著海岸。多浩瀚,多虛渺啊,這個我渴望親近了一輩子的無限空間。」
而H不會游泳。我自告奮勇說,暑假有空時可以教他。過了幾天,H又告訴我,他已經買好了泳衣,等待夏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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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樣的夏天並沒有到來。但我決定貫徹潛水的諾言,而我這才知道,大海竟比我原先想像的更加神秘、迷人,甚至還存在著致命的魅惑力。
除了潛伏在珊瑚礁或熱帶魚群中的危機外,潛水的人都知道氮醉的可怕。氮醉指的是:人類的身體在超過水面以下三十米處,停留過久時,便很容易累積過多的氮氣。那種狀況好像是喝醉了酒一樣,人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判斷力,也無法控制行為。據說,最常出現的癥狀就是不停的傻笑,做出奇怪的動作,有的人會把呼吸器從嘴中拔出,把面鏡摘掉,有的人甚至會固執地要繼續往深處潛去,完全不顧其他人的阻擋……
我沒有氮醉過,但曾感到遊走在邊緣,知道那種致命的迷人滋味。事實上,處在水面以下三十米的深度,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全身輕飄飄的,完全失去了重量,又因為承受巨大的水壓,所以如果不控制好重心浮力,那麼,整個人將會無聲無息地一直往下沈,往下沈去。而你低頭望向海底,幽暗的珊瑚礁,迴游的詭異魚群,都從不可見底的海水中隱約浮現出來,彷彿是在以另外一個美好的世界在誘惑著你,召喚著你。而那世界,如同死亡,沒有人能夠知道它的模樣,也沒有人能夠知道它的終點。而那世界,會讓你很想要、很想要付出一切,只求能夠看到它一眼……
我曾經在水面以下三十多米深的地方,無可抑制地哭泣起來。因為四周是那樣的安靜,而海底又是那樣的暗藍幽深,讓我忍不住想要追隨它。於是我不停地流淚,耽溺在一種自虐與狂喜的迷亂中,在與死亡拔河的邊緣。我想,那應該很像是一種終極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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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潛水的人也都知道,自由潛水是多麼神奇的一件事,光憑一口氣,不依賴任何配備,便往海面下沈,只為了探問人類究竟可以承受多大的水壓?到達多深的地方?那無異是在挑戰人類的極限。我想不出來還有哪一種方式,可以在如此短暫的瞬間,殘酷地將人類的本能:呼吸、體內器官因為水壓而縮扁、四肢血液停止流動……試驗到淋漓盡致。
那是一場與死亡的拔河競賽。直到目前為止,這項自由潛水的世界紀錄保持人,便是《潛海情深》的作者皮平.裴瑞拉斯(Pipín Ferreras)。他在二○○三年十月十二日,創下了潛入一百七十公尺深的世界記錄。而就在二OO二年的十月十二日,他妻子奧黛麗,也是女子自由潛水的世界紀錄締造者,卻在挑戰一百七十公尺的深度時,因為浮力袋出現問題,而不幸溺斃。
皮平選擇在一年後的同一天,到達海面下一百七十公尺深的地方,一個全世界僅有他的妻子曾經到達過的地方。在極度安靜的陰暗海底,在一種已經接近死亡的狀態中,在屏住氣息、忘掉呼吸、全身血液全都轉移到主要器官、四肢停止燃燒、心跳減緩的一瞬間,皮平終於再次見到了死去的妻子。
就在那一刻,皮平忽然產生強烈的欲望——他不想回到海面上去了。他回憶起妻子曾說過的話:「奧黛麗是怎麼說的?有時候,要回到上面還真是掙扎。我的手還是在氣閥上游移不定,我睜開雙眼,而上帝佑我:她就在那裡。奧黛麗,轉化後的奧黛麗,以光與能量出現的奧黛麗──半透明、容光煥發、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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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潛海情深》這本動人的自傳中,皮平不但刻畫潛水的世界,更洋溢出一股生命的激情。他以生動流暢的語調,述說一個古巴的小男孩,在一座被海洋所包圍的島嶼上成長,蒙受大自然的啟迪,而日後,他受困於祖國的政治和社會現實,故決定從海洋逃脫,去打造自己未知的命運。在自由潛水這項僅在歐洲風行的運動中,皮平卻以一個古巴人的身份打入,並且成為盟主,還把它推廣到美國、甚至是全世界去。透過海洋,皮平不斷地在與周遭的人競爭,追逐功成名就。
也因為海洋,皮平認識了他的妻子奧黛麗,一個美麗的年輕法國女孩。相對於總是在競爭中的皮平,他的妻子奧黛麗卻無意於打破紀錄。她只是純然地享受潛水的喜悅,享受在大自然中與海豚、鯨魚共游的自在快樂。正如皮平所言:「對奧黛麗來說,自由潛水最主要是一趟探索自我之旅。但對我而言,當然,探索自我是自由潛水的一部分,但我也沉迷於競爭。」奧黛麗的純粹與善良,使皮平驚訝,也開啟了他對於潛水的另外一種認識:除了競賽的野心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是自我的探索,以及奉獻與愛。
皮平再三描述他的妻子,是一個在進化過程中大幅超越其他人類的女人。也因此,在《潛海情深》中他勾勒出兩個透過海洋而連結的生命,不但是在挑戰世界記錄,更在潛入海底時生命的無聲對話。皮平教會了奧黛麗所有的潛水技巧:如何在空氣密度八百倍的水壓下生存;如何在肺部注入氧氣時排除二氧化碳;如何巧妙地將身體和心智轉化成節省精力……。然而,奧黛麗卻教會了他:自由潛水不僅是一種謀生方式,更是生命的一種方式,是一種神遊物外的經驗,忘記了自己是人類,忘記了自己有肉體、皮膚、骨骼,而在潛水之時,覺得自己就彷彿是純粹的能源,是光的來源……
皮平也一再引述他的偶像、他的前輩,同樣是自由潛水的世界記錄締造者,也是盧貝松著名電影《碧海藍天》故事的主角——賈克‧馬優(Jacques Mayol)的「海豚男人」理論。馬優花了無數的時間與海豚共游、潛水,從牠們的身上學習呼吸技巧,而他也為海豚的純然生之喜悅所深深吸引,不禁好奇,我們人類是否也能夠享受這種真正的快樂呢?因此馬優認為:我們人類的身體其實有一半是海豚,還殘存著對於海洋的遙遠記憶,而人類的進化其實都是為了要回到水中,總有一天,我們將會再度與海豚並肩共游,到那時,我們也將會發現,海洋才是我們共同的家,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家……。
「海是我們共同的家,而且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聯可以回溯到很久以前──可以回到甚至比人類從海中出現更早的時候。我告訴奧黛麗,我花了一生的時間要和這潛藏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水生生物重新聯結。在人爬上陸地前,海洋就是人類的家──而一部分的我渴望能夠回到那個地方。」——《潛海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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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O三年夏天,我到巴里島學習潛水。到了第五天,也就是所有課程結束之後的那天早上,不到五點鐘,我就突然醒了過來。我爬起床,走出房間,來到旅館前方的海邊,目睹到壯麗的日出,一吋又一吋,伸長了牠那玫瑰色的手指,溫柔地、徐徐地照亮了整片海面,沙灘,天空,樹木,屋舍。就在那一刻,世界顯得是多麼的純粹、美麗和慷慨啊,好像人世間一切的辛苦以及忍耐,都會因為此刻而變成值得。
而我相信,這一切必然有某種神秘的暗示隱藏其中。祂置身在宇宙天幕的背後,也存在深不可測的海洋。祂讓我不禁感到,非得要有信心不可,相信自己足以真實地使想像力從它們之間達到彼處,而那兒將會有另外的一群人,而他們這一類人不同於其他人。這正如奧黛麗所言:「你怎能不相信?能笑、能游泳、能呼吸、能感覺、能觸摸,以及能愛——這些事情的本身就是一項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