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巴布亞新幾內亞的首都Port Moresby是全世界治安最差的都市。
不過,身為觀光客到此一遊的我們,僅在Port Moresby停留六個小時,就要轉往他處潛水,很難做出任何的判斷。但是一位住在巴布亞的台灣人,卻透過網路留言告訴我,為什麼Port Moresby沒有觀光客呢?就是因為治安太差了,每個人都有被搶的經驗,而且有一個台商被搶之後,居然還和搶匪結成好朋友。
看到他的留言,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看來很不可思議,但如果你去過巴布亞,就會知道絕對有可能,因為那裡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啊……
負責擔任我們導遊的是Andrew,黑色的皮膚,捲曲的短髮,典型的巴布亞人長相。當他坐上車後,看到一車子人,卻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最後甚至轉頭,沈默地望向窗外。「沒有看過這麼害羞的導遊,應該只是個新手吧……」大家心裡不禁嘀咕著,眼看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只好主動鼓勵Andrew多多講話,介紹一下巴布亞。
「嗯……」Andrew遲疑了半晌,才害羞地微笑起來,彷彿小學生走上講台,鼓足勇氣,開口說:「在巴布亞,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八十,所以在這個地方,賣東西的人比買東西的顧客,還要多上許多……」說到這裡,他竟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像他在述說的是全天下最滑稽、最荒謬的一件事情。
一聽到他的這番開場白,我都快要昏倒了,甚至爆笑出來。哪裡有導遊這樣介紹自己的國家呀?而且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接下來,Andrew開始滔滔不絕,他說:在巴布亞有伐木業、咖啡種植、棕櫚油工廠等等,可是,老百姓卻似乎一點都沒有受惠,因為外國的工廠跑到這裡砍木頭,把山上的木頭砍光了,然後製成家具,再以貴得嚇死人的價格,販賣給這裡的居民……「非常不公平,非常不公平。」Andrew講到這裡,再三重複著。然而,即使在充滿抱怨的時刻,Andrew的臉上也洋溢著喜感,我覺得,這正是巴布亞人最神奇的地方。他們彷彿與生俱來一種強大的包容力,所以即使在面對白人的殖民,或是外界的經濟侵略之時,都還能表現出特殊的幽默感和好奇心。
只要在Port Moresby的街頭走一遭,馬上就可以感受到巴布亞人獨特的民族性。因為失業人口眾多,所以Port Moresby街上幾乎是黑壓壓的人頭,或站,或蹲,或坐,莫不是在無所事事的發著呆,閒逛,看人。而類似的景象,我也曾在中國大陸的大城市看到過。但不同的是,中國人卻總是扳著臉孔,臉上寫滿了渴求工作、被經濟所無情壓迫的風霜。然而,巴布亞人卻不然,這些在街頭閒晃蕩的人,似乎是自在而無目的發著呆。在他們的身上,還殘留著叢林生活的印記——那是當他們的祖先還生活在原始豐饒的熱帶叢林時,最常做的事情:坐在樹下發呆,乘涼,看海,捉蚊蟲,或是採集樹葉、花草、禽鳥的羽毛,好來裝飾自己裸露的身體。
當我在Port Moresby,看到蹲在街頭發呆與作白日夢的人群時,不由得感到一陣恍惚,因為那是一群被現代文明所驅趕,以致於失去了叢林家園的人,而他們內在還保存著原始自然的靈魂,如今,卻已被錯置在一個陌生的時空。在他們面前的,原本應該是泥塗的小路以及美麗的海灘,而不是此刻喧囂的汽車、機車與柏油馬路;而在他們身後的,也原本應該是古老的樹木、枝藤纏繞的綠葉、以及在林中飛躍的天堂鳥與蝴蝶,而不是此刻的水泥大樓、玻璃帷幕、和寫滿英文的巨大招牌。
如果我們用資本主義的價值觀,去看待在街頭閒晃的巴布亞人,便很容易會做出:懶散、愚笨、落伍、漫不經心、缺乏競爭力等結論,可是我們卻經常忘了,若換個角度來看,文明世界的人又何嘗比較聰明?我們又為何要如此辛勤?庸庸碌碌一生,奔波至死,所為何來?只為了要付房貸、念大學、買汽車、珠寶和名牌?我曾在巴布亞海邊的村莊散步時,遇到三個坐在沙灘上,用椰子葉編織掃把的女孩。她們時而編織,時而嘻笑,時而沈默地望向大海,時而傾聽海浪的聲音。我喜歡她們悠閒、發呆的模樣,工作與遊戲混合為一,而在那顆看似漫不經心的腦袋之下,又有誰能知道,其中埋藏了多少對於大自然的感悟,以及對於宇宙生靈的認識?
或許我非常幸運,在首都Port Moresby沒有遇到搶匪,所以也沒有機會和搶匪結成好友。不過,我在街頭拍照時,倒是屢屢發生趣事。巴布亞人一看到我們拿起相機,便會十分好奇,自動聚攏過來,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因此原本只是兩、三個人一同照相,到了最後,卻好像是磁鐵一般,居然吸引越來越多人過來,一發不可收拾。弄到朋友忍不住要大喊:「快走!快走!否則整條街的人都要一起大合照了。」
我們真的是邊笑邊逃,而留下街旁一大群巴布亞人,面面相覤,莫名其妙。而我也注意到巴布亞人毫不避諱身體接觸。當他們站在我身旁時,竟會自然地伸出手來,握住我,與我親暱的十指交扣,或是直接摟住我的腰,搭上我的肩膀。所以我想,如果要和巴布亞的搶匪結成好友,也是不無可能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