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與秘扇》經常被拿來與亞瑟‧高登的《藝妓回憶錄》相提並論。確實,這兩本小說都在西方引起廣泛的迴響,大受歡迎,它們一是寫中國,一寫是日本,均以細緻委婉的筆法,刻畫出東方女性的生活以及內心世界。不過,它們的差異卻也是十分明顯。
在《藝妓回憶錄》中,女人們是為了取悅男性而生活著,不管是女人間的勾心鬥角,或是彼此的成長、學習,都在以成為男性心目中的完美女人做為目標。而男性總是以高高在上的長者形象出現,女性則是柔媚、婉約而順從的弱者,一心期待著「旦那」——一個可以提供物質和情感雙重需要的男人出現。然而《雪花與秘扇》卻不然,在這本小說中,男性幾乎消失了,他們只是一片模糊的不重要的背景,而女人才是真正的主角。在這個純然女性的秘密世界中,只通行一種獨特的自創語言:「女書」,唯有女人與女人之間才能夠懂得,也才能夠述說。而她們說話的對象,從來就不是男人,而是自己的「老同」——一個自小便結盟,友誼將會持續一生,彼此愛護、彼此扶持的女人。
於是在《雪花與秘扇》中,「老同」取代了「旦那」的位置,也因此,這本小說便顯得格外的私密、淒楚,格外的貼近女人的內在希冀、渴求、慾望,以及深深的愛和隨之而來的、不可避免的寂寞。
《雪花與秘扇》的第一章「靜默」中,便開宗明義點出,這本小說所要講述的其實是一個愛的課題:「從前的我以為自己很了解什麼是愛……直到我重新閱讀與雪花在祕密扇子上互通的書信,才知道自己對愛的領悟根本不足,才沒能珍惜這輩子最重要的,一種發自內心的愛。」小說中的女人們拋棄男性的語彙,而去創造出另外一種語言,一種真誠發自內心的語言。那是一種更近似於天籟,或者是詩,而唯有心靈相通者去凝神傾聽之時,才能夠懂得的語言。透過這套「女書」,女人內心深處的愛,遂在「老同」的身上獲得了釋放與自由。這份愛情真誠、無私,既不為了現實物質、經濟依靠、倫理道德,更不為了傳宗接代。
《雪花與秘扇》的作者馮麗莎成功地述說了這樣一份愛,如何在動盪的年代中,跨越階級和性別的差異,成為可能。但作者並無意去美化它,或是去創造出一個特立獨行的新時代女性。相反的,《雪花與秘扇》中的女人們都是再傳統也不過了,正如在小說結尾處的女主角自白:她始終相信「女子無才便是德」,也在努力關上耳朵,不去聆聽外界發生的事情,更從未嚮往去學習男人的文字。不過,她卻精通女書的文字和所有的故事。也因此,她雖然對現實一無所知,但卻深深地同情並瞭解另外一個世界。那世界隱密而不顯,僅有一條由她們所創掘的通路,而在其中,她們的靈魂彼此之間緊緊護衛、相連。作者在這些傳統女人的身上,發現了另外一種自由的可能。她們的外表看似靜默,但事實上,卻遠比其他人喧嘩,她們都更懂得如何述說,也更懂得愛與憎恨,是如何在我們內心之中矛盾地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