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時,我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Milne Bay潛水。
當我告訴別人:「我要去巴布亞新幾內亞」時,對方往往皺起眉頭,一臉大惑不解的模樣,問:「那到底是哪裡呀?」
我開始解釋:那是在澳洲北部的海面上,印尼的旁邊,它是世界第二大島,島嶼的西半部伊里安查亞屬於印尼,東半部便是巴布亞新幾內亞,而它靠近所羅門群島……
其實就地理位置而言,巴布亞離台灣並不遠,然而這趟行程卻把我們一行人折騰死了。我們先從台北飛到新加坡,再轉搭新幾內亞航空,飛行六個多小時到巴布亞的首都Port Moresby。然後在Port Moresby等候了近九個小時,才轉搭內陸飛機到Tawali,再搭上廂形車,在叢林中行走了一個半小時,直到柏油路面消失,變成泥濘小路,又漸漸變成連路都沒有,隱沒在茂密的林木之中為止。在漆黑的夜中,我們才終於看見了一艘亮晃晃的潛水船,停泊在海邊。算一算,從台北出發,到Milne Bay登上潛水船,已經將近度過三十六個小時了。
在去巴布亞之前,我對於這座島嶼幾乎一無所知。對它的印象,除了零星的媒體報導之外,僅止於人類學家馬格麗特‧米德的名著《新幾內亞人的成長:原始社會教育問題的比較研究》、以及博物學家羅素‧華萊士(以和達爾文共同發表「物競天擇」理論馳名)的《馬來群島自然考察記:紅毛猩猩與天堂鳥之地》,以及一本在西方頗為暢銷的近作《來自石器時代的女孩》,作者莎賓娜五歲時跟隨從事語言研究的父親,來到西巴布亞,在那裡長大,而此書便是她個人的生活傳記。這些書從不同層面切入巴布亞這座神秘的島嶼,但對我而言,除非親自走一遭,否則仍舊是霧裡看花,永遠摸不清巴布亞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國度。
在出發之前,曾有網友在我的部落格上留言,說巴布亞是一個觀光客人來人往、成千上萬的地方……。我半信半疑,不過,等到了那裡以後,我卻發覺這顯然不是事實。
從新加坡飛往巴布亞的班機,僅有新幾內亞航空一家。機上的乘客不到三分之一,而且不僅沒有觀光團,除了少數的三兩白人之外,其他全是巴布亞人。而那些白人也不像是遊客,更像是專業人士。後來我在巴布亞的手工藝品店,碰到了四個法國人,其中一人用中文和我打招呼。他說:他的中文是在四川學的,而他們是法國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這次專程來到巴布亞拍攝紀錄片,也到各個地點潛水……。換言之,我在巴布亞沒有碰到所謂的觀光客,大家都是抱著特定目的前來,或是田調研究,或是進行文化考察,或是潛水。但也因為觀光業尚未發展,這使得巴布亞人還能保存自己的文化、特色、語言甚至生活習慣,也對外界抱持著一股強烈的好奇心和善意。
在飛機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巴布亞人的不同。由於機上乘客很少,我們決定等飛機升空之後,換個無人的座位大睡一覺。當我抱著毛毯和枕頭,興沖沖往機艙後面跑時,我卻發覺四周的氣氛不太一樣了。很奇怪的,坐在機艙後方的乘客,清一色都是巴布亞的男人,他們的膚色黝黑發亮,嘴唇紫紅色。在昏暗的燈光中,他們不約而同抬起頭來,睜著大大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看著我。
我不禁有點害怕起來。他們的目光卻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一雙黑色的手彷彿就要向我伸過來。我立定腳步,連忙轉身,逃回座位上。同行的朋友疑惑地問我:「怎麼了?」
我顫抖說:「後面的那些人,都很可怕……」
可是,等抵達巴布的首都Port Moresby後,我才發覺,原來機上的這場相遇只是誤解。巴布亞人非常習慣去直視陌生人,而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妥。但如果換了一個地方,譬如是在台北的捷運上,你膽敢這樣看人,鐵定會遭對方白眼;如果是在歐洲,你可能會被對方不客氣地回罵:「你有什麼事嗎?」而如果是在紐約,你可能不只是挨罵了,而是會討來一頓毒打……但是到了巴布,在街頭上的四目相接,卻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於是我們坐在廂形車中,行經市區,幾乎所有的行人都駐足,停下手邊的事情,張大眼睛瞪視我們。而我們若是同樣回視過去,巴布亞人就會揮起手來,向我們致意。若是目光再停留久一點,巴布亞人甚至就會朝向我們奔跑過來。而我甚至遇到兩個男人朝我送飛吻……
老實說,我們還真像女王出巡,坐在車內,不停朝窗外揮手,好回應街上眾人的注目禮和歡迎。剛開始還挺興奮的,但久了之後,同行的朋友不禁抱怨起來:「這些巴布亞人在搞什麼呀?到底是誰在看誰啊?」因為我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籠內的動物,不僅不是觀光客了,而且反倒變成被觀光的人。
抱怨歸抱怨,但好處是,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回看他們,仔細觀察,甚至很容易和他們產生互動。我笑,他們也會跟著笑;我扮鬼臉,他們也會跟著扮鬼臉;我一舉手,他們也全都舉起手來。最可愛的是,他們對於相機一點都不排斥,充滿了好奇心。每當我走下車,拿著相機,就會有許多小孩笑嘻嘻跑過來,在我的面前做出各種可愛的動作。男人會伸出被檳榔染紅的舌頭,小孩比出大拇指,市場賣魚的女人舉起魚,而懷抱小孩餵乳的母親,也大方地馬上把小孩舉到我的相機前,哈哈大笑起來……這些似乎都在說明,巴布亞人對於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心、真誠與善意,所以不像一般文明人,面對鏡頭時總是不知如何是好,緊張、扭捏,還必須要大家一起喊「茄子」或「起司」,才能夠笑得出來。
我曾經在紐約街頭,為朋友照相時,一個黑人怒氣沖沖跑來,伸手便想搶奪我的相機。他指著我大聲咆哮:「妳為什麼要照我?…」相形之下,這些巴布亞人竟是多麼的輕鬆和愜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