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駱以軍的這本新作中,我們讀到了濃重的張大春的影子,可以拿來與《聆聽父親》相互對照。只是這一回,時間並非往前追溯,而是要挪移到多年之後,彼時的台北遭共軍慘烈轟炸,淪為一片廢墟,而小說家則化身成為兒子,虛擬出一段又一段破碎、跳躍的關於父親的回憶。
將這些破碎回憶交織在一起的,仍是駱以軍承襲自張大春處的小說信念:這是一場說謊技藝的展演,無關真理,而小說家則形同是深諳詭辯術、偽邏輯、修辭雄辯術、或形名學與敘事理論的迷宮學者。因為我們所處的正是一個缺乏「活生生」經驗的年代,「一個經驗只能透過一座座如巴洛克建築的謊言的構築,以及將這謊言之設計圖攤開、分析、拆解…的攻防過程,傳遞到所有人腦袋中的年代。」
故在駱氏版本的「聆聽父親」中,駱以軍其實欲藉兒子之口,來瓦解父親,換言之,亦即瓦解他自己,這使得《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成了一本駱以軍個人的懺悔自贖之書,屢屢浮現他對於內在世界誠實的逼視。不論是他的暴怒,他的困窘,他的時而憂鬱,時而倉皇失措,他的創作焦慮,以及他又如何因為缺乏教養和對人情世故之美的細微鑑賞力,因此小說的書寫永遠只能是「時光隧道兩端的遺跡」,「封閉內向的故事」缺乏一種可供延伸到當代的想像和熱情,而他又是如何著迷陷溺在「正片與負片曝光快閃的虛實世界兩邊」,任由夢的世界去點點滴滴滲透清醒的世界等等。甚至書內還提及,駱以軍曾在過去小說中書寫過的某個女子(這也正是他小說最惹人非議之處),但他在此卻又要再做一次辯解,試圖說明小說中虛實交雜的擬造,以及所謂寬恕、另一種翻轉的生命視景如何存在的可能。凡此種種,都使得這本小說成為一本充滿了駱氏自覺、自白和自我救贖的誠懇之作,最能暴露出他內心如「隕石坑累累」的月球表面的景觀,究竟已是何等的不堪、不安、繁複與躁動。
不過,駱以軍畢竟是詭辯的高手。它雖是一本誠懇之作,但當讀者正想為小說中父親的倉皇狼狽而不禁感傷時,卻又會猛然警醒:原來這不過都是兒子不可靠的記憶罷了,或只是一篇兒子多情的擬造。於是,駱以軍的真實面目又再度從文字的煙幕中閃躲開了。正如同小說開頭描寫的那場SARS爆發時的大逃難,人人戴上口罩,掩面猜疑,而如此的不信任與遮掩,以及末世來臨的惶惶危機感,導致一切都處在欲言又止的困頓與焦慮,遂構築成為這本叉路、岐出、斷裂無所不在的小說迷宮。一座駱以軍從〈降生十二星座〉以來始終都未曾走出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