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頭年紀的時候,真的是非常喜歡楚浮。
每當無所事事的下午,我從台大研究生宿舍走出來,沿著羅斯福路的紅磚道走著,去搭公車,然後便隨車晃啊晃,抵達太陽系MTV。坐在公車上,車窗匡啷啷的震動,震到人頭皮發麻,但現在的我卻好懷念那時公車如何在巔陂的路面上彈跳,整個人幾乎要從座位上飛了出去,而懷裡卻還緊緊抱著聖瑪莉剛出爐的法國麵包,暖洋洋的,一路上聞著麵包的香氣,克制自己不可以吃啊不可以吃啊,因為要留著待會兒躲在MTV的黑暗包廂裡,一口一口搭配著楚浮。
那便是年輕時最奢華的一頓饗宴了。但彼時台北的下午,不知為什麼總是冷冷清清的,街道空曠,只剩下落了一地的枯葉,以及白色的紙張在柏油路面上打滾,讓人誤以為莫非是新年的假期到了。然而,那種冷冷清清畢竟是午後的一場錯覺罷了,就好像楚浮,也總是讓我產生永遠都是夏日的錯覺一樣。
喜歡楚浮,說不出理由。
他不像侯麥老是喋喋不休;不像高達,真是聰明又深奧;也不像帕索里尼,把文明、道德和經典拿來拆解顛覆;更不像安哲羅普洛斯,國族、政治、寓言的企圖多麼深邃龐大。這些導演的電影,適合留到年紀更大一點的時候觀賞,然而楚浮的電影卻是屬於年輕人的。看了楚浮,我們會忍不住站起來,想要去模仿,模仿電影裡的人在風中飛也似地用力騎腳踏車,大笑,作鬼臉,搖晃腦袋,像隻機靈的小鳥一般輕盈地唱歌,或是住在一間白色的房子裡,打開門,跑出來,在發光的草地上打滾,然後捧起對方的臉瘋狂親吻,或是嘴巴咬著煙,繞房間行走,假裝自己彷彿是一列噗噗響的蒸汽火車。
因為楚浮,二十出頭歲的我們非常法國,心目中美女的典範,才不是現在流行的日韓女星,而是《夏日之戀》的珍妮摩露和《日以昨夜》的賈桂林貝茜。她們有著一雙堅定的眼神,驕傲的嘴角,刨光木頭似的修長小腿,蓬鬆的長髮,纖細的身軀上套著寬大的毛衣,或者是一襲剪裁合宜的洋裝。她們謎一般的內在性格,卻要讓所有不幸遇到她們的男人,都甘願因此而受苦、瘋狂。
其實我已經記不清是為了楚浮,才迷戀法國的,還是為了法國,才迷戀楚浮。但二十出頭歲的我們,真的是非常法國。摳刻著把飯錢省下來,跑到和平東路的「法國工廠」買貴得嚇人的海報和卡片,回來貼在每人空間不過一坪大小的宿舍牆上。台北第一次辦「法國影展」,就興沖沖趕去排了整整四個小時以上的隊伍,只為了看「IP5」。直到十多年後的今天,那部電影裡一大片懸浮在夢境似的綠色森林,巨大的樹木,都還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
在那段年輕的日子裡,時間彷彿多到用不完,足以讓我們完全脫離現實,去編織一場法國夢。然而事實上,那時我們的生活卻是非常的不法國。公館捷運的工地就在研究生宿舍旁邊,日以繼夜,不停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好像從宇宙洪荒開始就一直存在那裡,沒完沒了似的反覆,也不知道究竟在撞擊些什麼。從舟山路走到羅斯福路時,我們必得要提心吊膽,一不留神,就會被工地噴得一身的泥漿。我們經常在瀰漫臭氣、又悶熱不堪的水源市場角落,解決三餐。傳說以前公館有一條河川,四周環繞著綠色的稻田,但這聽起來,卻活像是一場天方夜譚。因為窮,我必須要接下很多家教,應付各式各樣的奇怪小孩,而聘請家教的家庭,竟不全然是富裕的,有的付不出家教費,到了月底,小孩的母親只好抱歉地微笑著,從廚房中拿出三罐味全蘋果奶粉,給我作為抵押。我抱著三罐奶粉,慢慢穿過暗暗的狹巷,騎樓中傳出濃烈的尿騷氣味,摩托車的機油流成了一灘灘黑色的血,我墊起腳尖,小心繞行,以免一個不慎,踩得滿腳烏黑。但我卻還總以為自己是走在楚浮的電影裡的,非常之法國的輕盈,而四周圍也不是濁重的黑夜,而是一個吹著涼風,樹葉嘩嘩作響的明媚的夏天。
於是楚浮在我們的生活中矛盾的存在著。
但奇怪的是,我們一點也不覺其矛盾。《夏日之戀》是反覆看過很多次了,我把歌詞抄錄下來,照著珍妮摩露的嘴型,唱起一字也不懂的法文歌。晚上我坐在宿舍的桌前,室友都睡著了,只剩我獨自面對鏡子,模仿珍妮摩露的表情:那種抬起下巴的微笑方式,那種令人見到了以後,都不禁感到可以值得為這微笑付出一切的微笑。
直到近年,我才讀到夏宇翻譯的亨利—皮耶‧侯歇《居樂和雋》:《夏日之戀》的原著小說。而《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也是改編自侯歇的作品。讀著讀著,二十多歲的記憶又不禁啪啦啪啦的回來了,彷彿是大夢初醒一般,沒有想到小說寫得如此簡潔有力。楚浮說:「這本小說敘述的是兩個朋友與他們共同愛人之間的故事,幸虧有一種一再斟酌衡量過的、全新的美學式道德立場,他們終其一生,幾乎沒有矛盾地溫柔地相愛。」
如此溫柔的愛情,雖然也被年輕時的自己不切實際的嚮往過,但在付諸作為時,竟又往往是充滿了不堪的粗心與盲目。如今已十多年過去了,我才真正能夠懂得,楚浮這段話的意思。然而可惜的是,珍妮摩露在電影中美麗依舊,但夏天卻是一去,就再也再也不能夠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