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淚珠項鍊拿去吧。我將在時間那一邊等你。光芒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幸運的王朝;敵對的孿生兄弟的結盟,從手指縫裡流走的水和像驕傲的國王一樣冷似石頭的冰。你將在那裡把我的軀體切為兩半,從中讀到關於你的命運的文字。
------帕斯〈黑曜岩蝴蝶〉
無尾熊男人的故事
那究竟是什麼呢?
我開始學習潛水,距離今天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說起來你一定不肯相信,十多年前的我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那時的我肚子還沒有凸出來,隔著貼身T恤,依然可以明顯看到腹部結實對稱的六塊肌。我的額頭也還沒有禿,濃密的黑髮就像在沙灘上玩皮球的小男孩似的,又柔軟,又閃亮。我的臉上沒有皺紋,沒有眼袋,更沒有粉刺,牙齒在夏天的陽光下會潔白得發光。那時的我口氣芬芳,流汗從來不會發臭,也不會像現在一吃飽飯,就忍不住想要打嗝放屁。總之,在十多年前看過我的人都必須承認,我真的是漂亮極了,尤其那雙修長的小腿,淺褐色的蜷曲毛髮均勻而優雅地匍匐其上,都再再讓人聯想到的是一匹善於奔馳的駿馬。
或許你已經感到不耐煩,想要知道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很抱歉,在開始說故事之前,我必須先敘述一下我的身世,才能夠讓你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可能會花費閣下一些寶貴的時間,但我敢保證你的耐心聆聽,到後來必會獲得意想不到的報償。
我的故鄉在台灣南部鄉下,但母親是印尼人,因此我的五官輪廓比起一般人要來得深刻許多。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便去世了,她的臉孔幾乎沒有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任何印象。而我的父親是個典型的生意人,東奔西走,非常忙碌,有時候一出國就是好幾個月,回到家時也很少正眼看我,只是一個人坐在餐桌旁,垂下眼睛默默地扒飯,一雙筷子敲得飯碗篤篤地響。那種尖銳而急促的聲音,總是會讓我的胃無緣無故痙攣起來。
有一回,我走過夜市,看到父親和一群朋友坐在海產攤前飲酒,他穿著內衣背心和短褲,喝到滿面紅光,拉開嗓門說話,放肆的笑聲就連二十公尺外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我看著他禿掉大半的頭頂,是整個夜市裡最油膩的一粒電燈泡。原來在一個旁觀者的眼中,我的父親居然是如此的醜陋,而他卻又是如此的快樂著,渾然不覺自己難堪的處境。那一晚,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獨自一人悄悄溜回家躺在床上。醜陋的父親和他的朋友們,坐在瀰漫著刺鼻油煙的夜市,發黑發臭的排水溝,瘦到肋骨清晰可見的癩皮狗,低頭在他們的腳邊巡繞,啃食散落一地的飯粒、骨頭和蝦殼,啤酒瓶蓋被踢來踢去,划酒拳的咒罵聲,三字經,海產攤碎冰上面躺著的死魚,睜大了黃濁的瞳孔。這便是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嗎?便是此刻流在我身上的血液的源頭嗎?黑夜中我用棉被蒙起了臉,難受到輾轉不能成眠。我開始強烈思念起我那已經不復存在的母親。
死者逮住生者。而生者從此被判終身監禁。
從小到大,父親從未帶我去祭拜過母親的骨灰,或是掃墓,我懷疑,母親根本就沒有死,她只是不想再忍受眼前如此難堪的事實,所以回到印尼去了,而我的父親其實一直在欺騙著我。
當一個信念在心中清楚定型後,就會在漫漫的夜裡越長越大。我開始覺得我的美,乃是遺傳自我的母親,與父親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不曉得母親為什麼願意嫁給一個如此平凡且肥胖的台灣男人。夜裡我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搜索母親的形象,終於一個梳著長長髮辮的女人身影。從湖水般幽深的長夜緩緩浮現。我記憶起了一個這樣的女人。
她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了長辮,懷中抱著年幼的我,坐在庭院的一把大藤椅上。她用右手執起髮辮的末梢,戲弄著我的臉頰,癢癢的,我一直咯咯笑,往她的懷裡躲去。她的胳肢窩瀰漫著茴香與荳蔻的氣息,有點嗆鼻,但卻又叫人感到如此的著迷和安心。我把頭埋在裡面,呼赤呼赤大力嗅著,我的母親遂開心地微笑起來了。藤椅旁的茶几上擺著一片成熟的西瓜。我的母親拿著一把發亮的湯匙,挖出鮮紅的西瓜肉,送到我的口中。我一口,她一口。西瓜的甜膩佈滿了我的舌頭。我注視著母親的手指,又細又長,柔軟得就像是早晨沾滿了露水的青草,十個指端上伏伏貼貼地覆蓋著粉紅色的指甲,就像猴子的手指一般,也是同樣的靈巧和漂亮。母親靠在椅背上,於黃昏來臨之前,輕輕唱起了一首我完全聽不懂的印尼歌。
我的記憶到此為止。
母親消失後,過沒多久,父親又娶了一個台灣女人。那女人長著一張很惹人討厭的扁平臉,頭髮燙得又短又捲,乍看之下,活像是一粒形狀走樣的釋迦牟尼頭。但是扁臉的女人卻很擅長生育,不出幾年,便生了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是和她同一個模子壓出來的大扁臉。他們的長相和我完全不一樣,遠遠不及我的漂亮。小我五歲的弟弟因此非常忌妒我。他總是躲在暗中窺伺我的一舉一動,期待看到我出醜,然後便得意洋洋從角落跳出來,指著我大喊:「你的母親是一隻猴子。你是猴子生的孩子。」
我從來不與他們爭吵,因為我從很小的年紀就可以區分什麼叫做美,而什麼叫做醜,我知道醜對於美的忌妒,正是這世界上一切悲劇的源頭。但我無可避免地要感覺到非常、非常的寂寞。
我獨自一人長大。進入青春期後,我才又逐漸明白,人世間原來還存在著愛情這一項抽象的事物,它或許是唯一能夠拯救我的辦法,而且那將是一種終極的拯救,令我瘋狂膜拜之。幸運的是,我在不滿二十歲的時候就體嚐到愛情的美妙。一個完全符合我渴望的女孩,有一天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並且多麼巧合的是,她居然也同樣在愛著我。每次一想到此,我就幾乎無法克制自己全身快樂的顫抖,數度想要站在街頭,對著匆忙行走的人群大聲吼叫出來。我想要告訴他們,我的誕生原來只是為了要完成這一場美麗的邂逅,這將會使得如何漫長的寂寞與等待,夜夜難以成眠的焦灼,都在這一瞬間變成值得。
那女孩把自己的身體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我。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解開身上衣服的一刻,臉上肅穆又喜悅的神情,就像是一尊勇敢的女戰士沐浴在月色之中,發出古銅的光澤。在青春年華的頂端,她毫不吝嗇地以神聖的處女胴體,溫暖了我。
她是一個大膽而且熱情的女人。是的,女人,直到今天,當這兩個字眼從我的口中滑出時,都還有如成熟欲裂的漿果,在我的舌頭上滾動著,因為舌與齒的糾纏而被擠壓,迸出了甜蜜的汁液。每當想到不是別人,而是我,是我將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啊,我的心就忍不住要整個的柔軟下來,流出喜悅的淚水。我反覆親吻她那濃密的頭髮,呼吸其中洋溢的旺盛生機,而當她抬起頭來注視我時,眼睛裡堅定的神情經常讓我感到訝異,她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雖然我連一張母親的照片都沒有,但是站在浴室中,對著鏡子,我便可以從鏡中反射的那張臉孔上見到母親的輪廓。我喃喃告訴自己,如果我和她結婚,那麼我們生的女兒一定會跟我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吧。
對於熱戀中的人來說,一切的困擾都只不過是美麗圖畫上的暗影。但是日子一久,我才慢慢知道,那暗影其實是可怕的污點,甚至它才是這整張圖畫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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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眾人所知,愛情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的本質來自於激情,但是到後來,人們卻冀望要從中獲得安定。任何不穩定的因子,都將使得愛情變成一樁毫無目的、喪失意義的折磨。終極的折磨。疲倦。厭煩。這是多麼矛盾的心理啊,可是它不斷困擾著我。
童年經驗給予我的唯一教導,便是對於一切美好的事物保持高度的懷疑,我懷疑未來,懷疑自己,更懷疑她,我所愛的女人,我懷疑一切事物的真實性。這就如同光總是要經由燃燒自己,才能照耀黑暗,但是黑暗卻始終都不能理解光一樣,不理解它為什麼要犧牲自己,甚至到了最後,黑暗還要恩將仇報,把光消滅掉。我預感命運終將帶領我走上一條毀滅的道路,但我卻無能為力。
於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我似乎分裂成為兩半,一半的我怯懦退到一旁,注視著另外一半的我,舌頭上滑出各種尖酸刻薄的語言,用刀鋒來回試鍊著石頭的堅硬,似乎是陷溺在一種沒有盡頭的損耗中,才能夠證明某種事物確實是存在似的。我竟然開始透過殘酷的手段,測量她愛情的極限到底在哪裡?有時殘酷的程度連自己也感到咋舌,雖然表面上我仍不動聲色。
她坐在桌子前,雙手掩著臉無聲地哭泣,淚水滴落到木頭桌面上,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響。一場冬末山谷的雪崩,淹沒了我的心。但我卻發覺自己全身上下升起了一股發麻的快感,冰冷的刺痛,同時卻又感到無比的舒暢。我的下體竟然逐漸堅硬,堅硬到隔著褲子都可以感受到它的熱度。我處在瀕臨射精的一刻,呼吸急促起來。
「你真的愛我嗎?」她掩著臉,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問了?或這只不過是我的自言自語罷了。我繼續保持沉默。心裡雖然很想伸出手去,撫摸她那失去血色的嘴唇,但不知為什麼,我卻又把它無情地克制住。
直到我服兵役的第二年,夏季快要結束的時候,某個假日,我們來到海邊,因為一件小事,也或許只是因為那天天空的雲層出奇的低,幾乎要落到海面上來,我的胸口又湧出殘酷的習性。我坐在沙灘上,毫不留情對她大聲說話。直到最後,我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總有一天妳是要離開我的,我自己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妳的存在。」我似乎是這樣說的。
上帝啊請饒恕我吧,我真的連自己說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默不吭聲,專注地把十隻腳趾頭全部埋入沙裡,半露出來的指甲宛如晶瑩的貝殼。她沉默了好久,才站起身,朝大海走去,走到海水及腰的深度時,她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可是那天的風太大了,我根本聽不見。接下來,她縱身沒入海裡,一下子就游得非常的遠,最後我只能看見她濃密的黑髮,漂浮在青鬱的海浪之上,時隱時現,就像是海豚頑皮的翅。奔騰的波浪。豐滿白鬃的海馬。磨著牙齒被明亮的風套上了櫳頭。
我獨自躺在沙灘上,無聊地望著天空。我並不難過,也不感到擔心,因為她的游泳技術非常好。我忽然想到她就像是一位誤食巫藥的人魚公主。因為愛而被下了永遠的詛咒。
想要浮到海面上,想要知道人類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人魚公主啊。到了最後妳一定會後悔的。因為人類是超乎妳所能想像的殘酷無情。我怎麼忍心看到妳一再受傷呢?
但是這些都沒辦法阻擋人魚的決心。人魚公主掩著臉,淚水啪搭啪搭落下,一場冬末山谷的雪崩。蒼白的嘴唇喃喃地說著。「你告訴我這些,完全是沒有用處的。因為即使明明知道一定會後悔,即使知道到了最後,自己只會變成了一堆沒有意義沒有重量的泡沫,但是這些都改變不了我想要雙腳站在人類世界上的決心。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一次,想要體會被人擁抱是什麼樣的感覺?那種想要知道被愛與愛人滋味的決心哪。」人魚公主被奔騰而來的波浪所淹沒。豐滿白鬃的海馬。磨著牙齒被明亮的風套上櫳頭。
我舔舔嘴唇,非常鹹,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非常傷心,覺得有好多話想要告訴她。而且非得要立刻說出來不可。我想說,原來我是一個沒有愛的能力的人,天生下來的殘疾,怪不得任何人。因為我是一個殘障者。Disabled。被剝奪掉行為能力的人呀。我的心裡破了一個大洞似的,被海浪不斷地拍打、沖刷、侵蝕,眼看著就要什麼都不剩了。
於是我從沙灘上坐起來,拍掉頭髮的沙,望向大海。
浪似乎變得更大了。雲層更加低垂。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海中的泳客陸續回到陸地上來。天色漸漸變暗,雲層都從四面八方緩慢朝向這裡聚攏,就要落下大雨了。沙灘上的遊客越來越稀少,直到只剩下我和救生員為止。我不禁開始恐慌起來。緊接著,天色竟迅速地黑了下來,好像就在一秒鐘之內,太陽便消失不見,被人用箭唰地射下似的。黑暗張開了牠的大口,一下子吞噬掉整個龐大的海面。
即使明明知道一定會後悔,即使知道到了最後,自己只會變成一堆沒有意義沒有重量的泡沫,但這都改變不了我想要雙腳站在人類世界上的決心哪。縱身躍入海洋的人魚公主,用她悲傷的雙手掩著臉,淚水落在冰冷的深海裡,凝結成一顆又一顆白色的珍珠。
那麼,在潛入海水之前,她到底回頭對我說的那一句話是什麼呢?那從她口中吐出,一連串叮叮噹噹被海風吹散了的話語究竟是什麼?那失落了的音符,要如何才能夠把它們重組?我卻是再也再也不能夠知道的了。我又回到原先一個人的孤獨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