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是我最近讀到的最動人的一本小說。
作者桑多‧馬芮是匈牙利文壇巨匠,一九OO年奧匈帝國時期出生在卡薩,一九三O年代成名,是匈牙利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他被迫流亡,先到義大利,後遷徙美國,一九八九年,在他摯愛的妻、子陸續去世後,他也隨之舉槍,自盡身亡。他的書在匈牙利全遭到焚燬,直到一九九八年後,他的作品才在無意中被出版商重新挖掘,二OO二年,他的小說《餘燼》翻成英文出版,大為轟動,橫掃英國國家的排行榜。
這就是馬芮傳奇的一生,在一個巨變的時代中,他流亡異鄉,默默的活著,默默的死去,然而卻沒有絲毫減損他對於人性、道德與信仰的堅定探索。
我昨晚在弗蘭梭瓦的蕭邦鋼琴曲伴隨之下,於燈下讀完了《餘燼》(小說中屢次提到蕭邦,以之為祖國精神的象徵)。今早起來,預備為「開卷」寫《餘燼》的書評,但是在寫作之前,我忍不住想要摘錄這本小說中的片段,關於祖國、音樂、友情、愛情、背叛、秘密與寬容……,給還來不及閱讀的人分享。
「維也納不只是一個城市,它也是一個音調,不是靈魂裡永遠帶著它,就是沒有它。它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東西。我貧窮,但是我不孤獨,因為我有一個朋友。維也納像另一個朋友。熱帶地區下雨時,我總是聽到維也納的聲音。其他的時候也是。有時候,在原始森林的深處,我聞到席津那棟房子前廳的霉味。音樂和我熱愛的一切東西,都在維也納的石子裡,在人們的動作與流轉的眼神裡,就像純粹的感受是心靈的一部份。當這些感受不再帶來傷痛,你會知道。維也納的冬天與春天。熊布朗宮的小徑。軍校宿舍夜燈的藍光,有一座巴洛克風格雕像的雄偉白樓梯。早晨在普拉特騎馬。帶著霉味的騎術學校。我全都記得,記的清清楚楚,我想再看它一回。」
「我的祖國是波蘭、維也納、這棟房子、這個城市的軍營、加里西亞和蕭邦。這些東西當中,還有什麼剩下的?不管過去有哪種神秘的物質讓它們結為一體,如今都不靈了。一切都已分崩離析。我的祖國是一種感情,這種感情受到了嚴重的傷害。當它受了傷,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進入熱帶地區,甚至更遠的地方。」
「一個秘密,潛伏在我們中間,擁有絕大的力量。它像一道灼熱的光束,把生命的理路燒成焦土,但它也給予生命延展的力量。它迫使我們活下去……孤獨跟叢林一樣,充滿了秘密。」
「讓我跟我母親、跟你,還有跟克莉絲汀娜緊緊相連的感情,永遠是一樣的,一種渴求,一種追尋某種東西的希望,一種悲哀絕望的嚮往。因為我們總是愛著跟自己心意相通的另一個人,無論環境為何,生命中出現哪些突發的變遷,我們總是想把它找出來……上天賜給一個人最偉大的奧秘和最偉大的禮物,就是讓他跟另一個『相似』的人邂逅的機會。」
「她(克莉絲汀娜)不僅帶來了青春,還帶來了激情、自尊,還有蘊藏在她那不受壓抑的本性裡,至高無上的自信。從那一刻開始,我從未碰到任何人像她一樣,對每一件事物做出徹底的回應:音樂,清晨的林中漫步,一朵花的色彩與香氣,一個聰明友伴的金玉良言。沒有人能像克莉絲汀娜一樣的撫摸一片美麗的布料,或是一隻動物。沒有人能從世界給我們的單純禮物中得到這麼多的快樂:人群、動物、星辰、書籍——每一樣都引起她的興趣,不帶誇張,不賣弄學問,充滿了孩子似的不帶偏見的喜悅,探索手邊能看到、能去做的事情。」
「音樂的力量是難以形容的,它有一種力量,能激起人們心中最深的情感,在這裡面有更大的危險,在一起傾聽音樂的人,會發現自己的命運就是互相歸屬。」
「忠貞是什麼,我們對自己所愛的女人該有什麼期待?我老了,我把這件事想透了。難道忠貞的概念不是一種令人震驚的自私的表現,難道它不是跟人類關注的絕大多數事情一樣,終歸是枉然?當我們要求忠貞,我們是否希望對方擁有快樂?如果對方無法在這座精巧的忠貞牢獄裡得到快樂,我們能否藉著要求絕對的忠貞,來證明我們的愛情?」
「你也相信,我們生命的意義來自激情,它突然侵襲我們的心靈、靈魂和身體,不管生命中發生了那些其他事情,它永遠在我們裡面燃燒嗎?我們若體驗了這麼多,或許我們並不算活得毫無價值?激情真的是如此深刻、可怕、輝煌和野蠻?它的重點真是在於渴求任何一人,還是渴求慾望本身?問題就是這個。或許,它的重點在於,渴求特定的一人,單一神秘的另一人,一旦碰上,就是永遠,無論對方是善良還是邪惡,還有,我們情感的強度與這人的特質或行為全然無關?」
「就像每一個吻,這個吻是一種答覆,笨拙而溫柔親切的答覆,它回答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為語言的力量所無法捕捉。」
我不知道我所引用的這些片段是否恰當?但它們確實感動了我,在獨自一人的黑夜中。有美好的事物可以與大家分享,真的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