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旱的季節,我來到了柬普寨。
由飛機往下望,大地全是一片焦黃,沒有起伏,沒有植物,彷彿只有死亡。莫非是旱季的緣故嗎?或是林木濫伐的結果?或是,出於更可怕的原因,越戰時美軍為了尋找游擊隊的蹤影,從空中灑下一種橙劑,足以使樹葉落盡,光禿禿的大地再也長不出綠意?
林木濫伐一直是柬普寨嚴重的問題。早在七百年前,吳哥城被遺棄,便是因為林木濫伐,導致水土失調。而在那之前,唯一親眼目睹過高棉王朝的富庶景象,並且用文字記載下來的,是十三世紀末的中國使節周達觀。他在《真臘風土記》中是這樣描述吳哥的:「平林叢木,長江巨港,綿亙數百里,古樹修藤,森蔭蒙翳。」
然而那樣深邃豐饒的熱帶吳哥,卻是永遠的消失了,古樹森蔭只存在於想像之中。如今吳哥的樹木出奇的瘦小,赤裸裸的太陽毫不客氣地從天空落下,落在被削去了鼻眼的石雕神像上。廟中大多數的神像頭顱被盜走了,換成粗製濫造的水泥,五官扭曲,似笑又似哭,看起來格外的滑稽,彷彿也和人類一樣正在忍受著烈日的酷曬。
建築消失了,樹木消失了,神像消失了,但始終沒有消失的,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以及他們的虔誠信仰和善良。二十八歲的柬普寨男孩Som Nang騎摩托車載我遊覽吳哥。為什麼說他是男孩呢?因為他長得非常稚氣,總是靦覥地縮起脖子,瞇著眼,微笑時露出有缺縫的牙。我一直以為Som Nang只有十八歲,當知道他的真實年齡後,我才注意到,當他和自己的同胞說話時,靦覥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嚴肅和冷靜,那會讓他在突然之間老了十歲似的。
直到三、四年前,柬普寨的內戰才算比較平息。我很好奇他們之前的生活情況?「你會用槍嗎?」我忍不住問Som Nang。他想了一下,才說:「當我在讀中學時,老師給我一把槍,要我晚上負責巡邏,班上的每個人都必須輪流……」他一邊說,一邊比出槍擊的姿勢,在那一刻,奇異而銳利的神情出現在他的眼中。是的,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但那神情倏忽消褪,一瞬間,Som Nang縮縮脖子,瞇起眼微笑著,又回復到原先大男孩的模樣。
Som Nang告訴我,他的父親死了,母親撫養五個孩子長大。但父親是怎麼死的呢?我沒有問,在這裡,死亡是最不需要去質疑的一件事,死亡太容易,也夾雜了太多惡夢一般的記憶。但奇怪的是,艱困的生活並沒有摧毀人們的信仰。Som Nang始終堅信自己是被庇佑的,他說,當南亞海嘯發生時,他的弟弟正在普吉島海域的漁船工作,卻逃過一劫。「真的非常幸運,非常幸運。」他再三強調著。
他也相信他們的國王,西哈努克(King Sihanouk)。西哈努克是美、法強權在亞洲爭奪地盤下的犧牲品,赤棉時期又被迫流亡中國,然而他的個性軟弱多變,是一個頗具爭議性的政治人物。不過,柬普寨的老百姓卻不這麼想。談到西哈努克,Som Nang臉上出現了虔誠的光輝。他說:有一回飛機在空中起火,幾乎墜毀,西哈努克祈禱,飛機便平安降落;又有一回,柬普寨遭遇旱災,西哈努克祈禱,天空就馬上降下大雨。
「所以他就像是一個神嗎?」我說。Som Nang認真地點頭。我卻不禁想要問,那麼當柬普寨人遭到美軍轟炸,遭共黨無情屠殺時,西哈努克為什麼不祈禱拯救大家呢?但這是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吳哥城巴揚寺著名的微笑佛臉,不也是一直保持沈默,注視著這塊多苦多難的土地嗎?
好不容易,和平的日子來臨,柬普寨卻又要面臨開放觀光所帶來的全球化衝擊。Som Nang告訴我,他當遊客駕駛是想多存點錢,好唸書換別的工作。「這工作不好嗎?」我有點吃驚,導遊在柬普寨是一個熱門的行業呢。
「我想學英文,學電腦。」Som Nang又露出羞澀的笑,隨之以羨慕的口吻說:「你們的英文都非常好呢。」
其實他的英文已經相當流利了,但如今柬普寨人想要跟上這個世界的渴望,強烈到超乎我的想像。當我在狹小的暹粒機場等待朋友從曼谷轉機來時,所有的旅客都搭乘巴士離去了,機場只剩下我一人。幽暗的室內沒有空調,熱得讓人發昏,這時門口的警衛走過來驅趕我,我劈哩啪啦解釋了一大堆,也不管他是否聽得懂,警衛於是看著我半晌,訕訕地走開了。我便坐在檢查行李的金屬台上,而幾個以索賄聞名的海關人員,懶洋洋地趴在桌上。
警衛忽然坐到我的身邊,手捧一本英文書。他害羞地說:「我正在學英文,妳可以教我嗎?」我楞了一下,點點頭。他翻開書,開始一句一句念給我聽。他的英文很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th的音總發不出來,唸成了t。
「No,No,No。」我大力搖頭。「是th。看著我的舌頭和牙齒,th。」年輕的警衛睜大了一雙眼,模仿我,努力地伸出他的舌頭。
他們似乎正在拼命擺脫過去,張開雙手,熱情擁抱外來的新鮮事物,就像是他們善良的祖先一樣,對於金髮的殖民者毫無戒心。因為樂觀,柬普寨人的臉上幾乎看不到過去的苦難。在離開吳哥的那天早上,我來到了赤棉時期暹粒市的刑場。那是一棟平凡的三層樓水泥建築,牆上掛有許多死難者的照片和圖片,其中還有被稱為頭號血腥老大哥、高棉共產黨的領袖波波(Pol Pot)。照片中的他看起來秀氣而柔美,但卻是在他的主導下,全國將近三百萬人死了,遭受殘酷的刑罰致死,而那已超過了總人口的四分之一。
一個年輕男孩走過來為我解說。他的眼睛是透明的琥珀色,讓人聯想到草原上的黑豹。男孩指著一張張的圖片,解釋共產黨充滿原始迷信色彩的暴行:他們挖出人的心肝,吃下肚子,相信如此一來就會增加自己的力氣;他們殺死孕婦,把肚中的小孩挖出來摔死,以防小孩日後長大報仇……
看完圖片,男孩帶我走到建築物後面的一口井。他示範當年棉共如何將囚犯的雙手綑綁在身後,靠到井邊,「然後用木棍,」男孩彎下腰,撿起一根粗大的樹枝,「朝人的脖子打下去,再拋入井底。」說時,他大力揮下手中的樹枝,一陣風迎面襲來,我不禁恍惚倒退了一大步。
我們沈默地趴在井邊。一個年輕俊美的和尚忽然出現了,原來是男孩的同伴,他問我是從哪裡來的?「台灣。」「泰國?」不不不,我搖搖頭:「是台灣。」他沒有聽過,但無所謂,又問:「妳喜歡柬普寨嗎?」
「當然啊,這是個好地方。」話才一說完,我便感到不安,因為我正踏在一個有百萬亡魂的土地上哪。但他們卻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開心地點頭,表示同意。我必須要去趕飛機了,他們向我招手道別,說:「那妳一定要再來喔。祝妳有個美好的一天。」
「你們也是。」我邊走邊回頭大喊。
這時,我竟聽到那和尚用生日快樂歌的旋律,大聲地唱起來了:Happy today to you,Happy today to you,Happy today to you……
今日快樂。今日快樂。清亮的歌聲,悠悠迴盪在這片焦黃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