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 (一)
我要丟棄一切,跟隨命運的引導而去。
--巴索里尼《一千零一夜》
我緩緩吐氣下沈,直到碰到海底的沙地,著陸為止。
停住不動,我抬起頭,心裡卻很明白這是沒有用的。早就看不到任何水面上的光線了,這裡就連一隻魚也沒有,能見度非常差,只剩下一公尺左右。唯一可以感覺到的便是,陰暗的珊瑚礁重重環繞在身邊。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這裡究竟是沈船的哪一部份呢?
我用手電筒照射四周,完全分辨不出來。這座沈船號稱是潟湖中最龐大的一艘,早上潛水店的老闆還特別警告我們,今天海底流比較強,千萬小心不要迷路了。沒想到情況比我預料得更糟,根據潛水專用的電腦錶顯示,目前所在的深度大約是三十八公尺,這已經超越了一般人體所能負荷的極限。換句話說,我不能停留太久,否則巨大水壓產生的氮氣,就會在我的體內形成無數的小氣泡,攀附在血管上面,等到往水面浮升之時,壓力逐漸減輕,那些氣泡就會一個接一個陸續膨脹開來,直到撐破我全身的血管為止。
砰。無數的紅色氣球在五臟六腑內爆裂。砰。眼珠突出。砰。血液在皮膚的表面漫開放射狀的紫紅色線條。盛夏夜空的煙火。一場燦爛的死亡儀式。
我閉上眼睛。血液中的氮氣過濃,是否已經使我陷入氮醉的幻想之中?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音失控了一般急促起來。不,這是不對的。我告訴自己:要慢。要慢。慢下來。慢下來。慢。以慢板的速度呼吸。溫柔寧靜的的慢板。噘起嘴唇小口小口的,像是蜜蜂在吸取花蜜一般啜著氣。極度的慢板。祥和的夜曲。德布西的月光流動在陰暗的水底。
我拿起顯示氣瓶殘餘量的錶,注視上面的指針,恰好落在五十。這下子可糟了。剛才我在沈船裡不停游動,尋找出口,過度的運動和緊張,已經無謂地消耗掉太多的氧氣。在能見度這麼差的情況下,除非等人來拯救,否則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我不能再浪費任何一點的氧了。於是我決定雙膝跪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將呼吸調整到最微弱的程度。
慢。停。慢。停。慢。德布西的月光。腦海裡的指揮棒。我緩緩呼吸著靜謐的月光。但海底真是安靜呀,那安靜就像水中暈開的墨汁不斷滲透過來。我垂下頭,將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抵抗著令人幾乎無法忍受的寂靜,彷彿再多加一秒,就會崩潰瘋狂。
然而荒謬的是,潛水經驗豐富的我,怎麼會不知不覺陷入這艘沈船的迷宮當中呢?多年前開始學潛水的時候,我就聽說過潛水客在海底洞穴迷路的傳聞。據說這些足以致死的洞穴,外表總是偽裝成美麗的珊瑚礁,只要你一靠近,就會看見由它的深處綻放出來的藍色光芒。而那光芒居然不是來自於海面,而是從海底不知有多深的地方生長出來似的,它將會隨著你注視的角度,形成巨大的漩渦,宛如一朵在熱帶海域誕生的光束之花,隨著溫暖的水波搖曳著,伸長了它那一層又一層纖細長條的花瓣,海妖迷人的歌聲,化作夢境一般的柔嫩手指,攫住你,令你心甘情願地要往下墜落,往下墜落。
墜落。幸福的氮醉,直到最終被無限之藍給吞噬掉。
在帛琉藍洞的深處,立著兩名日本潛水客的墓碑,上面寫道:熱愛這片海洋的人正長眠於此。莫非如今這裡的珊瑚礁,也將要放上一塊刻有我的名字的墓碑嗎?
一位熱愛海洋的人長眠於此。
不,不止一位,不止我,因為還有無尾熊男人哪。怎麼可以把他忘掉了呢?我將和他的名字永永遠遠並列一起,日以繼夜,並肩注視著陽光從水面上一點一滴隱沒又綻現,注視著依附在沈船上的珊瑚礁群產下白雪似的繁多的卵,七彩的魚群游過,海龜交配,注視著後來的潛水客,對著刻有我們兩人姓名的墓碑指指點點,發出無言的嘆息嗎?如果不是因為在海底無法出聲,那麼這個荒謬的畫面一定會讓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無尾熊男人呢?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幾分鐘前,我不是還一直緊追在他的身後,眼睜睜看著他游進沈船的內部嗎?而帶領我們的導潛又到哪裡去了呢?剛才導潛停在三十公尺的深度,就裹足不再下潛了,他究竟會不會來尋找我們?或是他根本已經知道我們墜入一條沒有出口的死胡同,海底的黃泉路,無可回頭了,所以才會袖手旁觀?那麼,無尾熊男人又為什麼會充滿了奇怪的自信,完全不顧導潛,就一個人勇往直前,鑽入海底幽暗的深處呢?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麼?難道是故意要引誘我潛入歧途嗎?
我跪在沙地上,此刻氣瓶的殘餘量已經降到四十了,生還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熱愛海洋的人終歸要長眠於此。在海水的懷抱中,就連最後的道別、嘆息和哭泣,都變得是一樁如此不可多得的奢侈。慢。停。慢。調節呼吸。閉住氣。我注視著氣瓶殘餘量的指針,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無尾熊男人告訴我的故事。
就在一剎那間,有如電光石火,我全部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明白到底昨晚無尾熊男人想說的是什麼了。我的眼眶不禁發熱起來,那冰冷的海水包裹著我,我的四肢開始無可抑制地陷入強烈的顫抖。我感到自己就快要不能呼吸了。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微弱,這是電力即將耗盡的訊號。過沒幾秒,無邊無際的黑暗便嘩地朝我壓迫下來。我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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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無尾熊男人,他的名字當然不叫做無尾熊。
老實說,我已忘了他的名字是艾瑞克,還是喬治、湯姆或比利,反正差不多。台灣人外出旅行時,不知為什麼總是喜歡用英文名字,是覺得比較酷的緣故呢?還是因此得到了一份喬裝的安全感,彷彿如此一來,別人就不能輕易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我寧可叫他無尾熊男人——他總穿著一件有無尾熊圖案的T恤。
若按照在台灣的生活模式,我這輩子是絕不可能認識無尾熊這一類的男人吧。大學畢業以後,十年來我都窩在台北的一間文化雜誌社擔任編輯,幕後出資的老闆是一位以炒地皮致富的房屋仲介商。這本雜誌專門報導一些都會的生活訊息,譬如藝文、消費或是理財投資小故事之類,免費贈閱給上門的顧客。說穿了,就是這樣一本不必擔心銷售量,但也毫無影響力可言的雜誌,因此我過著像公務員一般的簡單生活,每天在家裡、捷運、雜誌社和便利商店之間徘徊,頂多每週末固定到超市採購一次食物。生活變成了一圈週而復始的單軌,而旅行就是我唯一可以出軌的時刻。
對某些人而言,旅行時最大的快樂是認識新朋友,但我卻覺得這是最掃興的一件事。想想看,好不容易辛苦存了點錢,拋開台灣的一切,忍受長途飛行之苦,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徜徉在異國的美景時,身邊卻突然冒出一個台灣人,急著想要和你講台語,交換名片,儘黏著你跟前跟後的,講些網路流傳的老掉牙的冷笑話,股票明牌,一些假消息,壞邏輯,一小點的政治,然後伴隨而來的是一大堆的惡意。但很不幸的哪,無尾熊男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當我在T島遇到他時,他緊緊跟隨著我,還真的很像一隻抱著尤加利樹幹,毫不客氣要把樹葉啃到一乾二淨的無尾熊。
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和一般人比起來我算相當孤僻,雜誌社的同事或許不覺得,他們總以為我只是比較隨和罷了,從來不發表特別的意見,也不強出風頭,偶爾講講黃色笑話,打打屁,再讚美別人兩句,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但我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必定是有某一個角落給封死住了,以堅固的城牆包圍著,拒絕別人的進入,並且隨著歲月的增長,那道城牆不知不覺越築越高,四周嚴密監控的地步,恐怕就是連外界一點點的空氣啦、灰塵啦、甚至蚊子、螞蟻等等的渣滓,都會被很堅定地拒絕掉吧。就像電線也會突然短路一樣,當我與別人交談時,那道城牆的閘門經常毫無預警便唰地一聲落下,頓時阻斷了我的興致。我面無表情坐著,不知道對方在講些什麼。
對於這種情形,自己也覺得非常抱歉,但只能啞口無言。因為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呢?似乎是被某種強大而無形的磁場吸住,人格便逐漸地扭曲變形起來,就連我也沒有辦法抗拒。
這是我愛上潛水旅遊的最大原因。潛水稱得上是一種昂貴的運動,我幾乎把大半的薪水都花在這上面了,但它也是一種最安靜的運動,一大清早,大家便整理裝備,準備登船出海,穿上密不通風的潛水衣,再背負起笨重的氣瓶,一臉嚴肅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日本的忍者似的。當我們從船上翻身入海時,只能聽見自己濁重的呼吸聲,即使只是輕微的一下撞擊,都會在水裡產生驚人的巨大回音。於是每個人各自分開,保持一段距離,小心翼翼游動著,深怕驚擾到棲息在珊瑚礁上的魚群。等到潛水完畢,大家又陸續上船,卸下濕淋淋的裝備,整理好後,仍舊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各自盤據船的一個角落,眺望眼前遼闊的大海,而視線所及之處,除了藍色的海洋、天空、以及冒出海面像棵綠色香菇似的無人島外,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世界純粹到令人整個身體都不禁要柔軟下來,彷彿拾起來,擰一擰,就可以擠出好幾噸鹹鹹的淚水。
船的馬達啪啪劃出白色的海浪,在別無所有的世界中孤獨前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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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不是遇到無尾熊男人,那麼這次到T島的潛水之旅,簡直是完美到無懈可擊。
從飛機上俯瞰T島,彷彿是一雙漂浮在藍色海洋上的嬰兒手掌,上面覆蓋了毛茸茸的綠意,可愛而柔軟,充滿了彈性,讓人在第一眼看到它時就能產生莫名的好感,忍不住想要發出讚嘆,俯下身去擁抱它,親吻它。
T島是二十一世紀少數還能保持原始生態的島嶼。一直到一九八六年,它才正式開放觀光,新建不久的機場規模雖然小,毫不張揚,但該有的設備卻一應俱全,廁所也出乎人意料的乾淨和先進。走出機場,一台黑色的箱型車便已經在外面等候了,司機穿著花襯衫和米色長褲,手上還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被曬成紅褐色的臉龐一直帶著和善的微笑。更讓我驚訝的是,接下來車子一路經過的景致都是綠意盎然,不像一般東南亞的小島空氣中充滿了摩托車排放出來的廢氣,道路兩旁到處都是興建到一半的水泥工地、鋼筋、磚塊和廢土。而T島卻是截然不同的,它慷慨向我展現出這塊土地的富饒生機。我打開車窗,深深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就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樹木,忽然張開了它細瘦的手臂,在夏日裡迎接一場豐沛的大雷雨。
經過半小時的車程後,便抵達我下榻的旅館。那是一間相信所有的潛水人士看了,都必定會感到由衷喜愛的海邊別墅。整座旅館是用原木搭建而成的,一眼望過去,建築物非常謙卑地匍匐在椰子樹、芒果樹、波羅蜜和木瓜樹底下,讓人聯想到一隻天真爛漫的小狗,於漫長的午後躲在樹蔭裡悠閒地睡著牠的大頭覺,還不能夠懂得這世上的愁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旅館的屋頂覆蓋的是原始風味的茅草,沒有過多的人為裝飾,也沒有塗上俗艷的油漆,一切都是盡量保持大自然的原色,就像週遭的花草樹木一樣,這間旅館同樣散發出天然的氣息,有如是一棵從土壤裡生長出來的棕色蘑菇,巨大到足以遮風擋雨,安慰居住其中的人,讓他們的身體和靈魂都能夠在此得到歇息。
這座旅館的規模並不大,只有十二個房間而已,絕對不會一大清早起來,就碰到一群趕鴨子似大呼小叫的觀光團。每個房間不但方正寬敞,而且都各自擁有一個面海的獨立小陽台,前面圍繞著可愛的木頭欄杆,藍色圓桌上的玻璃花瓶插著當日採摘下來的鮮花。高興的話,房客也可以選擇在陽台上用早餐,或是提供各式點心的英式下午茶。但如果想看海,其實也無須走到陽台,只要躺在房裡那張潔白的大床上,就能夠擁抱前方一望無際的遼闊大海,那總是會給人一種愉快的錯覺,彷彿這世界上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在一瞬間消失掉了,只剩下一片純淨的淺藍色天空,以及在夏日裡靜靜睡著了的深藍色的海洋。
這是一座專門為潛水客設計的旅館。一樓設有潛水教室,提供從初級到高級的訓練課程。教室的左手邊附設一個小型的視聽圖書館,許多外國人把潛水這檔子事看得非常認真,不但在這裡上課,考執照,查資料,做筆記,研究地圖和海洋生物圖鑑,還經常聚在一起揣摩水底攝影的技巧,分享潛水影片。在圖書館的旁邊則是一家潛水商店,相關的用具一應俱全,而且因為進口稅差的緣故,這裡的價格還比別地便宜了三成左右。
圓形的游泳池位在旅館熱帶庭院的正中央,面積雖然不算大,但深度卻是非常的理想,超過三米以上,最適合在裡面進行潛水訓練。當潛水結束,從海底回到陸地上時,才真正能夠體會到潛水最讓人興奮的一刻,便是脫掉發出鹹味的厚重潛水衣,跳進清涼的游泳池裡。那種在水中自由自在在輕鬆的感覺,不禁要讓人大聲讚嘆出來,感謝主,淡水真的是一件上帝給予人類的最美好的恩賜啊。
游泳池旁設有一個全天候開放的酒吧,二十四小時提供現搾的新鮮果汁和冰凍啤酒。幾個中年婦女站在吧台旁,手中拿著一瓶椰子油,隨時待命為疲憊上岸的潛水客按摩。這座旅館的服務人員都是島上的原住民,他們一律有著深褐色的皮膚,修長而健美的四肢,豐厚的黑頭髮,以及一雙被烈日曬成琥珀色的清澈眼珠。不論在什麼時候,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樂天的微笑,好像與生俱來就是一個不知道什麼叫做發怒,什麼叫做憂慮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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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最快的速度將行李安頓好,然後換上一件棉質背心,蠟染繫繩海灘褲,打著赤腳,走出房間,沿著旅館正前方一大片細白的沙灘散步。
島嶼度假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踢掉一雙硬梆梆的鞋子,讓十隻腳趾頭獲得解脫,暢快地呼吸。我走著走著,腳趾頭陷入柔軟的海沙中,可以感受到白天太陽殘留下來的溫度,暖和地敷在我血流的末梢。於是我又嘗試著向大海走近了一點,海浪細緻的泡沫淹沒過我的腳掌。幸福而溫暖的白色奶油。但是當海浪往後退去時,腳掌又頓時覺得一陣清涼,水珠凝結在毛細孔上,閃閃發光。黃昏時分的夕陽,停留在海平面上,將天空渲染出一整片詭異的紅光。那夕陽原本是金黃的,現在正逐漸地變橘,變紅,變紫,然後變暗,像壁爐中快要燒盡的炭火,一點一滴地消失掉它那謎一樣的光芒。白日最後的餘溫蕩漾在空氣之中。而天色終於完全黯淡下來。
我看到今天的晚餐已經在沙灘上擺設開來了。旅館的侍者展開一條麻布繡花的桌巾,鋪到沙灘上的一張小圓桌上,然後擺好漂著浮水蠟燭的水晶玻璃盃,以及插有一朵鮮紅玫瑰的白色磁瓶。微風一來,蠟燭的火焰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反倒襯托得周圍的黑更加神秘起來。那光線向黑暗發出一次又一次的挑逗,遙遙呼應著遠方海洋上寂寞的漁火,船上孤獨的人正坐在甲板的邊緣,沐浴在搖曳的微光之中,側耳傾聽由海底深處傳來的幽幽的人魚歌聲。
有一雙深黑色大眼睛的侍者走過來,鞠躬微笑,邀請我入座。他先拿紅酒來給我挑選,然後打開軟木塞,波地一聲,清脆而響亮。過了兩分鐘後,紅酒的果香便隨著海風飄散在空氣之中。沒多久,晚餐陸續端上來了。有前菜沙拉,龍蝦清湯,海鮮飯和烤鑲紅椒。沙拉的菜葉好像才剛從園子裡摘下來,咬下去滿嘴都是青草的氣息,調味的油醋醬酸甜恰到好處,讓人胃口大開。熱騰騰的海鮮飯拌著番茄碎末和起司,勾引出魚肉和鮮蝦的甘甜滋味,味道香醇卻一點也不油膩,而鋪在米飯上的肥美淡菜,則是島上最著名的特產。
我輕啜一口紅酒,微酸而不澀。啊,放下酒杯,我不禁回想到在十幾個小時之前,還站在台北壅塞的街頭等紅綠燈呢,如今就已經置身在遙遠的國度,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符合我對於旅行的渴望。我的內心忍不住要歡唱起來,這真的是太完美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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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籠罩住眼前的一切,唯獨一輪圓滿的月亮,從黑幕中迸地掙脫出來,懸掛在我正前方的海面上,潔亮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視。
在月華的照耀下,平靜的海面鋪滿了綢緞一般的光澤。潮水來來回回,規律地輕撫著海灘,浪花前端泛起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個年幼的孩子伸出柔軟的舌頭,來回舔著冰淇淋似的,非常心滿意足地一點一點品嘗著,用舌的邊緣去挑動埋在沙灘裡的細碎貝殼。那貝殼在潮水中嘩啦啦地滾動起來了,乍看之下,彷彿是有數不清的小小的螃蟹在那裡不安地掙扎著,竄動著,隨著水流的來回沖刷,發出了一陣又一陣快樂的呻吟和顫抖。
我坐在陸地的邊緣,注視著那被黑暗所淹沒的一切,那是一個不屬於人類,因此才得以保持純粹和神秘的世界,生存與死亡的遊戲都被隱藏在寧靜的表面底下。然而那黑暗的國度卻還在不斷地伸出他那好奇的舌頭,舔舐著,誘惑著陸地,不斷地來來回回,進行一場充滿挑逗意味的拔河比賽。究竟在那黑暗中躲藏著什麼樣的力量呢?
我翻開潛水日誌,多年累積下來,我已經潛過九十九隻氣瓶,明日就可以破百了。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刻。明天,我就要潛入環繞著T島的海洋深處。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T島曾經是日本在太平洋積極建設的最大軍事基地,經過美軍的全面猛烈轟炸,沈入T島潟湖的軍艦據估計便高達七十多艘以上,海底沉船的密度與規模,堪稱世界第一,吸引了許多遠道而來的外國潛水客,千里迢迢到此處尋寶。不過,也因此發生過許多悲劇,有些潛水客缺乏專業藍圖,冒險潛入巨大的沈船之中,卻找不到出口,直到用盡了最後一口氣,終於葬身海底。也有一些僥倖生還的人,甚至還舉證歷歷,說在幽暗的船艙中看到了穿著日本軍服的士兵,肩上扛著槍,瞪大一雙空洞的黑眼睛,朝向他們漂浮過來。
在我的潛水生涯中,已經目睹過各式各樣奇特的珊瑚礁,迴游的熱帶魚群,比人還大的發出螢光綠的隆頭鸚哥,獅子魚,到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豆丁海馬,以及趴在沙灘上產卵的海龜,宛如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靜靜滑過水面的鯨鯊,展翅滑翔而逝的魔鬼鰩,這美麗的海洋世界已經很難再引起我的任何驚嘆了。反倒是T島那死寂的海底墳場,葬身在沉船之中的亡靈,矗立如黑色峽谷的黝暗礁石,以及那一天內就可以快速竄長三十公分以上的墨綠色海藻森林,只要人一不小心誤闖進去,就會不見天日,被粗大蟒蛇似的水草纏住雙手和雙腳,這些更能夠吸引我前去一窺究竟。
清澈明亮的水域,一眼就足以看透,但黑暗反倒無窮無盡,更具有訴說故事的潛力。
這麼多年來,因為潛水,我旅行過一座又一座的小島,太平洋,安達曼海,印度洋,大西洋,紅海,加勒比海,數以萬計的島嶼浮在這些海域之中,對我而言,它們從來就不像觀光手冊上所說的,是一個乾淨美麗,無憂無慮的人間天堂。那些只不過是表面的假象罷了,而用層層美麗的謊言所遮蔽起來的,卻是一顆古老的黑暗之心。
普希金曾經說過,他願意犧牲一切來換取祖國,一個由祖先共同建立,累積歷史的祖國。然而所謂的祖國,卻是屬於大陸的概念,而一個島嶼是沒有祖國的。或者應該這麼說吧,島嶼的祖先總是被更多來自異地的他人的祖先所介入,稀釋,混淆了,以致於他們的血統和歷史就從來不曾純粹過,總是充滿了大大小小的縫隙、遺忘與虛構。某些事物被消滅了,被連根拔除掉,又再種植起新的事物,然而又再度被後繼者所消滅,再度拔除掉,最後只要來一場大地震、海嘯或是強烈颱風,便會把這座島上的一切都瓦解成千千萬萬的碎片,流回到大海的懷抱中。歷史歸零,重新開始。
島嶼是一個不知祖國的地方,而他們最好的選擇便是不說,讓身世變成一個巨大的謎團,讓過去消音,他們是凍結在時光中的切片,以某一個業已死亡而消逝了的年代作為假面:椰子樹,沙灘,草裙舞,戰士出征的祭歌,手工藝品,石板屋,打造出一座符合觀光客心目中的原始樂土。但這都只不過是假面罷了,一副不再具有任何生命的軀殼,如果剝除掉這些旅遊業塑造出來的假面,那麼島嶼的內在命運將會是如何的斑駁殘破呢?而我們又如何能夠僅用一種言語,就將它的故事完整述說?
我相信唯一能夠揭露島嶼真實身世的,反倒唯有大海。自然界比人類還要誠實得多,它們不會說謊,更不像人類一樣急於去掩飾,摧毀,又輕易將它遺忘。一座島嶼的史書不在陸地上,而是在陸地下面的海洋中。
我一口氣喝乾杯中的紅酒,注視眼前這一片充滿故事幽靈的海洋。成千上萬沉落在海底,嵌入礁石縫隙之中的亡魂哪。那些年輕的軍旅們,遠渡重洋,思念家鄉寫下的日記還藏在船艙的書桌抽屜裡,長年浸泡海水的結果,字跡已經逐漸、逐漸地模糊下去,而親密愛人的照片也早被水中鹽分所腐蝕,影像已然消失無蹤。而明天一早,我就要潛入這座靜謐的水底墳場了,看那些海底生物如何沿著沈船的桅杆慢慢攀爬,生長,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吞噬掉整艘龐大的、原本不屬於海底世界的金屬怪獸,吞噬掉一切因為人造而顯得格外不可靠的記憶,一點一滴消化掉戰爭的屍骸,作為養分,孕育出迷人的熱帶珊瑚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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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光真好。我長這麼大,還不曾見過如此漂亮的月光呢。」
忽然有人走過來,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那人走在沙灘上,無聲無息的,但我的鼻子卻早一步辯識出他的體熱和氣味。一股瀰漫在空氣中令人皺眉頭的氣味。這男人的身上發出一種奇異的惡臭,像是在腐爛的水果上面噴灑大量的香水似的,這強烈而曖昧的氣味,是某種與生俱來的印記,特殊國度的子民,只要一走在人群中,馬上就會被辨認出來。
我抬頭一看,果然是穿著無尾熊T恤的男人。
沒有徵詢我的同意,無尾熊男人大方地在桌旁坐下來,手中搖晃一杯柳橙汁。他喝了一口,舌頭舔舔嘴唇,發出嘖嘖的聲響。「你不覺得我們真的很有緣分嗎?」無尾熊男人靠在椅背上打了一個嗝,
我勉強笑了一下。
「呃。」無尾熊男人忽又打了一個更大的嗝,即使是在開闊的海邊,四週的人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一大跳,紛紛回頭看我們,竊竊私語著。
我很不好意思地向他們微笑點頭,表示沒事。無尾熊男人卻完全沒發覺,仍舊自在地坐著,過沒五秒鐘,他又當著我的面,忽然變成了一隻鱷魚似的裂開大嘴,打了一個更大的嗝。這一次,就連我也被嚇一大跳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但無尾熊男人打完嗝後,卻照樣自在地坐著,還用雙手很滿意地撫摸自己的肚子,彷彿在誇獎它剛才表現得很不錯。
「胃不舒服?」我抹抹額頭,趕緊喝口水,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
「喔,你是說打嗝嗎?還好還好。」無尾熊男人進一步解釋:「這是因為我長期打坐的緣故,表示身體裡面的氣非常暢通喔,很不容易的,一般人是絕對做不到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倒慶幸自己沒有去學打坐了。
但真是非常不幸,從中正機場開始,這個無尾熊男人就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左右。先是在機場櫃檯劃座位的時候,他就正好排在我的前面,因為行李超重的小問題和地勤人員爭執了起碼十分鐘以上,完全無視於後面的旅客頻頻發出不耐煩的抗議。等到好不容易登機了,走進機艙,便看到無尾熊男人坐在我的後面,他那一百八十公分高起碼有一百公斤重的龐大軀體,擠在經濟艙狹小的位置裡,一雙大腳就毫不客氣地鑽過椅背之間的縫隙,長驅直入,伸到前方我的座椅扶手底下。最慘的是,我本來以為下飛機就可以擺脫他了,但沒有想到在關島轉機之時,身邊的台灣旅客已經越來越少,無尾熊男人卻始終都還在。
一直到我轉搭十人座的小飛機,前往T島,當飛機即將起飛,機長進行最後例行性廣播時,我以為這一下子終於可以甩掉他了,正暗自慶幸之際,無尾熊男人居然又神奇地出現。他右手提著一個免稅店的袋子,彎著腰氣喘吁吁,從機艙門擠進來。
喔,糟了。我心中大喊一聲,馬上拿起外套蒙住臉。對我而言這個難得的美好假期,似乎在一開始就出現不該有的惡兆。
「對不起,對不起,害大家久等了。」無尾熊男人在狹窄的機艙裡縮著脖子,一面往前走,一面喃喃自語,好不容易砰地一聲,他坐到我右手邊的空位上。我們兩人中間只隔著一個手臂長的走道。我忍不住把外套偷偷拉下一角,窺視他,沒想到他居然也正在注視我,臉上堆滿了笑。
一看到我拉下外套,無尾熊男人馬上抓住機會,解釋遲上飛機的原因。
「真的很抱歉哪,我剛剛在免稅商店買了這隻玩具熊,買到忘記了時間,真的很對不起。實在是因為那些熊都太可愛了,我不知道該買哪一隻才好?所以挑了好久。」他還把免稅商店的袋子拉開,給我看那隻熊的長相。但我只看到一團深咖啡色的捲毛而已。他開心說:「怎麼樣?真的是很可愛吧,沒辦法,我就是很喜歡這些可愛的東西,一看見了就不能克制自己……」
我含糊地回應著,翻個身,又想把外套重新蓋上,但無尾熊男人卻不給我這個機會,他朝我俯過來,試圖要建立兩人之間的親暱交情。「真是太湊巧了,我在中正機場一看到你,就猜想你一定也是要到T島的。」
「喔,是嗎?」
「你不覺得很巧嗎?每一年,台灣到T島的人大概不會超過十個吧,而我們居然就碰在一起了。」小飛機的引擎特別大聲,無尾熊男人的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喊出來的。「那麼,你該不會也是要去T島潛水的吧?」
「是啊,我確實是要去潛水的。」我點點頭。引擎聲震得我耳朵發聾。
「阿哈﹗」他誇張得大喊起來,表情像是中了樂透。當確認我們又都是住在同一間潛水旅館後,我想,如果不是坐在機位上,安全帶正緊緊勒住他的肚皮,而飛機又不是如此神經質不斷左右抖動的話,那麼無尾熊男人一定會從位子上跳起來,給我充滿驚奇的大擁抱吧。接下來,無尾熊男人興高采烈地談起自己的潛水經歷,比較世界各處潛點的不同特色。
他正是在旅行中最容易遇見的那一種人,只專注在自己個人輝煌的經驗上,必須不停發表意見,但卻對別人的想法和感受毫無興趣。好幾次,我聽得昏昏欲睡,想要轉移另一個話題時,話還來不及說完,就又被無尾熊男人巧妙地截走了。口中吐出的語言彷彿透明氣球漂浮在機艙中,而他輕盈往上一跳,便一把捉去,又換成是他在源源不斷地張嘴吐著,牙齒和舌頭於旅程中跳起一場愉快的踢踏舞,就連眉毛、鼻子和嘴唇也都一併忙碌扭動著。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鼻頭圓圓的,長滿了粉刺,臉上的肉白而且軟,不笑的時候,面頰就會無力地朝左右兩邊垂落下來。他的肩膀又肥又厚,卻和身材不成比例的窄小,肚子從胃的部分就開始鼓脹出來,恰好把身上T恤的無尾熊圖案向兩邊撐開,變成了一隻我這輩子所見過最胖的無尾熊。男人戴在左手食指上的翡翠綠寶石戒指一閃一閃的,總是發出不友善的刺眼光芒。面對這樣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充滿了莫名其妙活力與樂觀的人,深深的厭惡感不禁從我的喉頭間湧了上來。為了掩飾不快,我低下頭去找耳機,準備把耳朵摀上,但是無尾熊男人卻始終沒有察覺到我的不耐,還在大聲說著關於潛水的事。
「紅海的名氣非常響亮,大家都說是潛水人必去的朝聖地,我去了一次,什麼也沒看見,不信邪,又去了至少三次以上,但除了暈船暈得半死之外,每次都一無所獲。就連大堡礁也是一樣,都是被觀光炒作出來的潛點,事實上,根本就沒什麼特別的。」無尾熊男人一邊說,一邊皺起鼻子,表示出很不屑的樣子。
「那得看你想要什麼樣的經驗罷了。」我找不到耳機,靠在椅背上,瞇起眼,懶懶地反駁。
這時男人總算安靜下來,回過頭去注視窗外。窗外是一簇簇聳立如冰山的白雲,綿延成一片純白與淡藍的世界。那高懸在雲層上方毫無遮蔽的太陽,反射出格外強烈的白光,令人在目視的一瞬間幾乎瞎了一樣。而男人看著窗外,整個人陷入那片白光裡,一動也不動,像是被窗外的景象給震懾住了,而凝固在光線的沼澤之中。我偷瞄他,想趁著這個機會,悄悄再把外套蒙上,假裝睡著,但這時男人臉部的肌肉又突然活絡起來,抽動著。他回過頭,面對我,因為背光的緣故,他的整張臉籠罩著一層幽暗的色澤,好像在一剎那間,整個人退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似的。
「其實,說到特別,」他壓低了聲音:「我第一次出國潛水的經驗真的是非常特別啊。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第一次的經驗總是難忘……」我把語氣放得很平淡。
「不,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立刻打斷我的話:「不是因為第一次的緣故,而是那次潛水,怎麼說呢,真的是……」他瞇起了眼睛,顯然被困在一場記憶的迷霧裡,思維非常艱難地朝向四方轉動著,嘗試搜尋足以用來形容的辭彙,但是又不可多得,只好反覆地說:「那,那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特別啊,不過,也不能說是特別,應該說是奇怪吧。對了,就是奇怪,我敢說,這一輩子再也不會碰到這麼奇怪的事情了。」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