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想學潛水，是到PP島遊玩時。

  PP島是一個特別的小島，離普吉島不遠，很多人喜歡順道去那裡。不過，觀光客走馬看花的行程，卻很難體會到這座小島的迷人之處。

 和商業氣息濃厚的普吉島相比，PP島更像是一座年輕人的樂園。因為普吉島到處是買春的觀光客，腦滿腸肥，斤斤計較，一肚子都是中老年人的壞心眼，但是PP島卻不然。島上多半是白人大學生，成群結伴，來此度假。他們身穿泳裝、背心、短褲和沙龍，裸露出古銅色的修長四肢，和一身結實的肌膚。

 這些年輕人喜歡住在廉價的旅店，一住就是好幾個星期，每天吃簡單的食物，空閒時就坐在面海的陽台，看書，聊天，或者發呆。他們雖然也有在酒吧中囂張狂歡的一面，但是樸素的消費習慣，卻更能夠與當地的島民打成一片。這使得觀光這一回事，在PP島看起來不會那麼惹人討厭，而多了一份自在的、慵懶的感覺。

  PP島上林立著許多潛水商店，不僅教授潛水，帶人出海，也販賣潛水用品和播放相關的影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海底世界如此迷人，多采多姿，可是每當我看著那些年輕人穿上防寒衣、止滑鞋、鉛塊，乘船載著氣瓶出海時，雖然羨慕，卻以為潛水是很困難的，而那個世界是離我太過遙遠了。

 直到PP島的一個男孩Sam，駕著長尾船帶我出海，我才知道海洋並不可怕，也不遙遠，它就在我們的腳下，等待著我們，跳入到它的懷抱中。

 Sam帶我們遠離觀光客，到偏僻的地方去浮潛，四面都是平靜的海水，一個人影也沒有，而遠處錯落著幾座青色的島嶼，同樣是渺無人煙。Sam說，水底有很多珊瑚礁和魚群喔。說著，Sam還要我脫掉身上的救生背心，因為那沒有用處的，只會妨礙游泳而已。他並且交給我幾片削好的鳳梨，要我拿去餵魚。

 說也奇怪，表面上看來深藍的海水，好像裡面什麼也沒有，然而一下水後，俯視水底，竟發覺其中充滿了各式各樣詭譎的巨大珊瑚礁群、無數尖黑長刺的海膽，以及發出螢光的熱帶魚。很快地，魚群嗅到我手中鳳梨的氣味，便馬上狂奔而來，密密麻麻擠在我的面前，除了不停翻滾搶食鳳梨的魚之外，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

 經過這次與海洋的親密接觸後，我才知道，原來救生背心是沒有意義的啊，因為海水的浮力如此之大，大到人類根本就不可能沈下去。所以只要戴上面鏡，便可以快樂地跳入海中，讓它把我們輕而易舉地托起，托在水面上。

 所以我最遺憾的，反倒是沒有辦法沈入海裡了，因為我只能浮在水面的高度，彷彿是貼在水族箱的玻璃上似地，注視那一個不屬於我們的世界。而那世界是如此美麗，如此神秘，像是要透過海水那不可抗拒的浮力，在很客氣委婉地拒絕我們，拒絕我們進入到它的世界中啊。

 而Sam一直悠哉地躺在船上。傍晚了，他也不急著回去。我坐在船的邊緣，注視夕陽落在我們的正前方，在海面上投射一道金色的耀眼光芒。「好美啊。」我跳入那道光芒中，游了半晌，爬回船上時，忍不住讚嘆著。

  Sam笑了起來，有點羞澀，但很開心。他顯然也為自己美麗的故鄉感到自豪。接著他突然指向前方的一座小島，說，「那裡就是電影《海灘》拍攝的地方。」

 「那麼，你一定看過李奧‧納多來這裡拍電影囉？」我興奮地問。

  Sam微笑點點頭。過了一會兒，Sam才說：「我小時候，常去那座島玩，那裡非常漂亮。但是為了拍這部電影，他們把島上的樹都砍光了。」說到這裡，他不禁露出遺憾的神色。

 我想起來，之前從普吉島搭船到PP島時，全船的遊客都被帶到《海灘》拍攝的小島去浮潛，而那是我最恐怖的一次浮潛經驗。因為船艇太多，小小的海灣浮著厚厚的油污，而海水裡的觀光客比魚還多。一面浮潛，還得一面不停抬頭，注意四周船隻的動態，以免一不小心，腦袋瓜就會被疾駛過的引擎切成兩半。因此我很可以理解，為什麼當Sam注視著那座小小的島嶼時，竟會感到如此的落寞了。

  不久以前，東南亞發生大海嘯，PP島近乎全毀。看到新聞，我立刻想到Sam，想到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蹲坐在海邊，守著他的船，等待遊客上門，而海水就在他的腳掌下徘徊。那麼當海嘯發生時，Sam在做什麼呢？我幾乎不敢再想下去了。我想到那座被好萊塢電影毀掉的小島。想到PP島。想到Sam是如此為自己故鄉的美麗而自豪。以及想到他領我前去的神秘的海底世界。我忽然覺得難過得心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