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可以逢人就問的問題。

前幾天看了紐西蘭電視台重播的電影「Time machine」（中譯：時光機器），我又想起這個問題：

如果時光倒流，你希望從哪一點重來？

那一天我在黃昏中健行，這個十五歲的鄰家男孩J也加入陣容，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時光倒流？

小男孩低下頭，原來健行的視線轉移到地上，步伐慢下來，嘴唇嘟著說：「有。」

我大吃一驚，一個即將歡度十五歲生日的男孩竟然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像是交換秘密，我先說了：「六年前，我遭受重大打擊，當時太過悲傷，出發到紐約去看我的好友。她在紐約唸書、生活。我也希望自己能過那樣的生活，但是，我沒有足夠的學費、擔心自己會過不下去、擔心語言與文化隔閡，我的擔心好多好多，所以我在紐約轉了一圈，回台灣繼續工作。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早一點出國看世界，早一點了解異國價值觀，現在才放棄職涯來國外是晚了點。」我追問，「那你呢？」

忽然間，我覺得我問了一個很成人的問題。我不太確定，他聽不聽得懂一個大人的懊悔，特別是我很可能會有種加油添醋的成分；我更不確定的是，萬一我的小小憂鬱傳染給他，怎麼辦？

他的腳愈踩愈重，捲曲的頭髮往上翹，彷彿在對抗地心引力。

當你凝神等著一個人開口，即使他是個孩子，你也感覺他像是要說出真理。

「就是七年前的今天，媽媽問我：『媽媽不想只待在家裡煮飯打掃，媽媽想要出去上班，想要開一家店，你覺得好不好？』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我跟媽媽說『不好。』這樣，媽媽就不會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爸爸跟媽媽不會吵架，爸爸後來不會離開我們；我不會放學之後總是一個人在家等媽媽下班。」

我想不起十五歲時我曾經懊悔過什麼，但是，眼前這個單親家庭的男孩，卻真真切切地吐出胸臆的悶痛，苦楚染在空中。

止步，我拍拍男孩肩膀，「你不該責怪自己，你知道嗎？每個人做決定時，都會詢問很多人的建議與意見，但是，最後只有他自己才能做決定，而他當下做的決定，一定是當時他所能做的最合適的決定。你媽媽當時一定也問了很多人的，你真的不應該責怪自己。」

男孩的眼框紅了，舉手拭淚之際，我也感傷起來。

我屈身看著男孩的眼睛，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臉，跟他媽媽前幾天給我看的家庭相本中，他媽媽青少年時代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個男孩眼神中的落寞多了些，肩上扛的重負是早了些。

餘暉在天空之塔留下一抹陰影，我氣自己為何問這麼孩子氣的問題；但我又欣慰他說出了真心話，如果我可以解開這男孩的心結，那麼，即將迎接十五歲生日的他，會過的更開懷，更自在。

天色不早，我建議我們往回走，以免暗夜中的視線不佳。

我對他說：「其實，我沒有出國是當時最合適的決定，因為當時我沒有自信能適應異國生活，我更不想借錢讀書，我想靠自己能力賺夠錢再出國。當時好多人給我建議，但是我還是聽從當時的心意。而七年前，你媽媽也是一樣。時光怎能倒流呢？這個問題不是要讓我們難過，而是要讓我們更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他靜默不語，我也是。

經過他家門口，他進家門時，我用力跟他揮手。

我夜晚來臨之前踢著路上的落葉前進，

直到餐桌上，我還想著男孩方才說話的神情。

我有點不安，打了通電話給老我十歲的朋友T，問他同樣的問題。

「如果時光倒流？這是個太假設性的問題了，沒必要回答。既然你堅持，好吧，我希望重回十五歲，我不要因為討厭我的教練就放棄了橄欖球隊。」T兩年前買了一艘遊艇，半年前賣掉經營多年的生意，現在每天都在修船、補船、釣魚、駕帆船，他覺得人生苦短，應該趁早圓夢。如果哪一天他老來加入橄欖球隊，我也不驚訝。

每個心中或多或少想過這個問題。

小男孩的神情，讓我更意識到當下的意義。問這個問題不是要追悔什麼，而是反思自己的決定、更確信自己的決定、趁一切都還來的及，去追尋，去圓滿。

既然時光不能倒流，就讓生命有趣一點吧！（原作2007/1/22修改於20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