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仰音樂,我相信我們可以透過音樂呼喚自由、人道與平等。」
「我認為我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奇蹟,天才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出來的影響力,遠勝過千萬凡人。」
「德國終究是我的祖國。」
——電影「一個指揮家的抉擇」
匈牙利導演薩伯(Istvan Szabo)相當關切「在藝術之上,是否還有更高的價值」這個主題,基於薩伯個人經歷過二次大戰期間被納粹統治的切身經驗,他又偏愛將這反省,置放在二次大戰期間的納粹德國。
如果說,他於1981年執導的「梅菲斯特」(Mephisto)是正面直寫了一個藝術家在納粹政權底下,為擠身舞台核心而跟納粹握手的心路歷程,則2001年執導的「一個指揮家的抉擇」(Taking Sides),則是透過戰後的紐倫堡大審,以指揮家福特萬格勒的經歷,重寫一個主題近似的故事。
薩伯這部電影比之先前的「梅菲斯特」,要複雜太多,因為,電影敘事在宣布納粹為不義時,卻暗指了紐倫堡大審未必就正義。
在薩伯的電影敘事中,他營造了幾個跟福特萬格勒審查會密切相關的關鍵角色,透過這些角色的衝突,已經預設了導演將不會給出明確的是非善惡判斷。
主理審查的少校史提夫阿諾德,是一個從來不聽古典音樂、對古典音樂世界完全外行的美國人,他在進行審查之前,已經看過許多跟集中營猶太人被種族滅絕有關的紀錄片,對納粹厭惡至極,這意味,他不關切音樂文化,並相信自己的審查,是在進行一樁人道、正義的事件。
為了符合民主程序,美國又派了一個過來「協助」的年輕軍官大衛威爾斯,他的角色是防止過度的報復,負責為福特萬格勒進行必要的辯護。他是有幸逃到美國、倖免於難的猶太人,但他家人已全數罹難。
少校有一個德國女孩艾咪作秘書,負責行政工作。她的父親因反納粹被判死刑,因此她在戰後因著是英雄之後,獲得大家的尊敬。
按理說,猶太年輕人威爾斯與德國女秘書艾咪,都同樣的痛恨納粹,應當跟少校史提夫阿諾德站在同一陣線,但是,他們有一個跟少校很不一樣的背景,就是他倆都深愛古典音樂,也都著迷於福特萬格勒的指揮藝術。因在在審訊過程中,他們會出現許多對福特萬格勒的崇敬與同情,因而跟少校的立場漸行漸遠。
在這三個交織著正義、音樂衝突的角色之外,有另外一個次要的角色,他是俄國人,因深諳藝術,被派來審查被德國沒收的藝術作品,將之歸回物主、或物主國家的博物館(若物主全家都已死亡)。在他內心深處,是瞧不起美國的,覺得美國文化膚淺,而且,解放德國的,是俄國(史達林格勒攻防戰),不是美國(美國直到珍珠港事變後才加入戰局的)。他一跟少校阿諾德碰面,就說:「懂音樂的人都盛讚福特萬格勒對貝多芬、舒伯特、布拉姆斯的詮釋,請不要調查他了,免得大家都為難。」後來他發現少校堅持福特萬格勒有罪時,喃喃自語:「你這是要我的命!」
攸關政治的鈕倫堡大審
當少校奉派去審查福特萬格勒時,那審查已經攸關政治了。因為他的長官告訴他,除了那些高級納粹黨員,一定要找那些有象徵性的代表人物開刀,因此擇定了工業界、經濟界、文化界若干代表性人物,審查從嚴,盡一切可能將之定罪,以昭正義。
福特萬格勒,正是文化界的代表人物,儘管很多人舉證他在行動上反納粹,譬如偷偷援救猶太音樂家、幫他們偷渡到瑞士,在希特勒生日的音樂會上,堅持對希特勒不行舉手禮,還振振有詞說:「拿著指揮棒行舉手禮,會戳瞎希特勒的眼睛。」
但是福特萬格勒卻在希特勒當政期間,擔任文化部的特別顧問,繼續坐擁指揮大權,生活優裕,還在希特勒生日時幫他舉行慶祝音樂會,此外,他跟納粹可惡的文化部長、以及其他若干主導文化宣傳的納粹官員關係密切,這是否意味他其實跟納粹有某種曖昧的關係,以致於他能坐穩音樂寶座?
希特勒的演講與福特萬格勒的指揮棒
少校為了尋找可以將福特萬格勒定罪的證據,不停的邀樂團團員跟他談他們對福特萬格勒的印象。少校卻發現,大家都在努力維護著福特萬格勒,幫他申辯他處境的艱困、以及在這樣艱困的局勢下堅持不行舉手禮是多麼的需要勇氣。少校聽到後來都忍不住問某樂團團員:「你們為什麼這樣崇拜他?」團員答:「當我在演奏過程中、最感困難、覺得自己無法呈現作曲家想要的境界時,福特萬格勒只拿指揮棒暗示著要我注意看他,然後魔法發生了,好像那音樂早就在我心中一般,我如此自然的就與樂團一起讓音樂達到高潮的境界。」
從不聽古典音樂、視聆聽貝多芬為一種「懲罰」的少校立刻問:「希特勒的演講最後造成群眾的高潮,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政治無所不在
當福特萬格勒面對少校的審查時,他談到自己當時面對的政治處境,上有戈林與吉爾伯的內鬥、都拿他工具,又不時被威脅被施壓,而他自己抱持的立場一向是藝術與政治應當徹底分開,他負有提升音樂水準的責任,只能選擇在如此艱困的處境中,利用政治模糊地帶從事反抗,譬如說,在希特勒生日那天指揮音樂會,他就辯稱:「不是生日那天,是前一天,那是貝多芬之夜。」對自己沒有像克倫貝爾、華爾特等指揮家一樣逃離德國到美國尋求庇護,他說:「他們當然該走,他們是猶太人,可是,德國終究是我的祖國。」
福特萬格勒表達自己在希特勒當政期間,堅持藝術與政治分開,努力在政治夾縫中,尋找音樂的空間。但對著紐倫堡大審,少校不相信他真的如自己說的可以跟政治切割徹底無關。
正像紐倫堡大審,整個被審查的過程,少校一樣是利用了政治情勢,迫使福特萬格勒露出破綻,將之定罪——他利用一個被發現曾為納粹工作的提琴手,要他將功贖罪的,揭露福特萬格勒的隱暗內層不為少校所知的一面。
這第二小提琴手也曾竭力為福特萬格勒辯護。當少校狀況外的問他:「為什麼被稱做『第二小提琴手』?」他調侃自己的說:「因為沒有資格當第一。」他的確難以進入樂團,直到納粹清除樂團中的猶太人後(這些猶太人有幾個被福特萬格勒接濟、而後偷渡到瑞士),他才有機會進入樂團。
當少校抓出他為納粹工作的把柄後,他為自己辯護道:「因為他們發現我曾是共產黨員,為了保住樂團位置,我只好替他們工作。」
現在,這第二小提琴手為了再保一次自己的樂團位置,又為少校工作了,他供出可以羅織福特萬格勒罪名的方向:「我們愛他、卻也恨他,因為他享受一切。」這第二小提琴手提供的角度,竟然是「音樂圈內的政治」,他說:「福特萬格勒和年輕的卡拉揚之間有矛盾,他討厭聽到別人盛讚卡拉揚,音樂評論家努爾,就是因為在評論中盛讚卡拉揚,竟被送到俄國前線,並死在那裡,此外,他愛玩女人。」
音樂圈內一樣有政治,誰說藝術跟政治可以無關?就算福特萬格勒可以撇清他跟納粹政治之間的關係,但音樂圈內的政治,造成攸關性命、不義的迫害,能說沒有罪嗎?
可是話說回來,少校的「正義審查」,只被賦予審查跟納粹有關的罪,他有權審判音樂圈內的傾軋與音樂家的私生活嗎?
嫉妒的罪
針對努爾的死,福特萬格勒滿臉的茫然,他承認自己在文化部長面前抱怨努爾竟然盛讚卡拉揚,但是他沒有想到努爾竟然因此就被送到俄國。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有沒有可能,他和卡拉揚之間的矛盾,因著他和納粹關係密切,致使不義的、有利於他的事早已發生多起?
少校更據此推論:「你之所以在1933年被托斯卡尼尼點名去美國接他的棒,卻不肯出國,絕對不是因為你被納粹陷害(註:有一種說法是,當美國盛邀福特萬格勒,納粹得知後,立刻邀福特萬格勒做文化顧問,這使美國認定福特萬格勒支持納粹,於是取消邀約。),而是因為你不敢離開,你怕從此被人遺忘,被卡拉揚取代。為何你留下?為何你繼續指揮?因為你嫉妒!」
對「嫉妒」這樣的指控,若能羅織成罪名,有那個音樂家沒有罪呢?
回到音樂
在少校身旁的女秘書愛咪與猶太青年威爾斯,很早就跟少校之間有著疏離。他們都愛音樂,他們無法忍受少校對福特萬格勒如此的無禮。一開始他們心中的不滿,只是在這裡。
但漸漸的,他們的不滿提升到對少校果真代表正義的一方的質疑。
愛咪因著父親反納粹,曾遭到蓋世太保的審訊。她留著淚跟少校說:「你的審訊方式跟他們完全一樣!這是不對的!」
當少校拿愛咪反抗納粹被處死的父親來做範例時,愛咪又說:「我的父親是在知道德國已經不可能贏時,才出來反抗。」另一次她說:「你沒有處在我們當時的環境,你不知道處境的艱困。」
音樂的意義大過正義?
既然少校也未必正義,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因為音樂對人類有更大更深遠的影響力,因此可以寬恕原諒福特萬格勒?一如福特萬格勒留在德國的初衷:「我信仰音樂,我相信我們可以透過音樂呼喚自由、人道與平等。」福特萬格勒最後一次跟少校對談時,也說:「我認為我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奇蹟,天才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出來的影響力,遠勝過千萬凡人。」少校聽後立刻譏諷:「是阿,那些把人送到煤氣室的人,邊殺人邊聽貝多芬、布拉姆斯呢!」少校說:「希特勒自殺以後,納粹選你指揮布魯克的『哀樂』悼念希特勒。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因為他們認為你可以代表他們。」
電影結局依舊是無法明辨是非的曖昧模糊。
當福特萬格勒灰心的低頭黯然走出,猶太青年故意威爾斯大聲放唱片,放的是福特萬格勒指揮的貝多芬「命運」,他打開窗戶,刻意放給福特萬格勒聽,以表達他對福特萬格勒的支持與敬重,並干擾正在打電話的少校,趁機反抗這一點也不尊重音樂家、自以為義的少校。
女秘書愛咪也於此際收拾東西離職。她早想離職,但被威爾斯勸住,他說:「妳離開,就不可能幫福特萬格勒了。」而現在,審查既已結束,她也就沒有留下來繼續協助少校的意願。
愛咪與威爾斯反抗的是少校,他們覺得他不代表正義的一方,甚至有非得把福特萬格勒羅織入罪不可的預謀。
但是,這未必表示福特萬格勒真的無辜。
比音樂更重要的事物
或許,當年福特萬格勒是有「留下、方能幫助」的心意。
可是,現在愛咪在發現整個審查過程並不正義以後,毅然決然離職以示撇清、抗議,福特萬格勒何以在納粹當政期間卻一直站在指揮台上呢?音樂、藝術真的偉大到成為跟納粹妥協的正當理由?有沒有可能那妥協所造成的不義,使音樂、藝術蒙上了陰影?
但誠如少校所說。希特勒自殺後,德國放的音樂是福特萬格勒指揮的哀樂,他說:「他們找你指揮,是因為你代表了他。」
福特萬格勒曾在審訊中表達:「1934那年我真該走,或許這樣更好。」
或許真的這樣更好。因為偉大的貝多芬、舒伯特、布拉姆斯,在美國仍舊一樣的偉大,他離棄納粹,到美國指揮他們的音樂,所帶出來的象徵含意,只會讓他們的音樂更偉大。可是留在納粹的環境,卻會讓音樂圈內人性弱點潛藏的嫉妒,透過納粹,變成徹底不義的行動。56歲的福特萬格勒對34歲的卡拉揚的不安,因著福特萬格勒作文化顧問,不僅造成了排擠,還促成了努爾的死。
在電影敘事中,福特萬格勒說:「我只懂得音樂、愛極了音樂、只是單純的想在亂世中保存德國音樂的美好。」「審判人心的妒忌,有那個音樂家能沒有罪?」但在不義的納粹政權底下,妒忌所造成的謀害罪行,即或音樂家再偉大、並有最偉大的動機,豈能徹底無辜?
福特萬格勒,是納粹時代德國文化界的代表人物,儘管很多人舉證他在行動上反納粹,譬如偷偷援救猶太音樂家、幫他們偷渡到瑞士,在希特勒生日的音樂會上,堅持對希特勒不行舉手禮,還振振有詞說:「拿著指揮棒行舉手禮,會戳瞎希特勒的眼睛。」
但是福特萬格勒卻在希特勒當政期間,擔任文化部的特別顧問,繼續坐擁指揮大權,生活優裕,還在希特勒生日時幫他舉行慶祝音樂會,此外,他跟納粹可惡的文化部長、以及其他若干主導文化宣傳的納粹官員關係密切,這是否意味他其實跟納粹有某種曖昧的關係,以致於他能坐穩音樂寶座?
面對審訊,福特萬格勒談到自己抱持的立場一向是藝術與政治應當徹底分開,他負有提升音樂水準的責任,因此他只能選擇在如此艱困的處境中,利用政治模糊地帶從事反抗,譬如說,在希特勒生日那天指揮音樂會,他就辯稱:「不是生日那天,是前一天,那是貝多芬之夜。」對自己沒有像克倫貝爾、華爾特等指揮家一樣逃離德國到美國尋求庇護,他說:「他們當然該走,他們是猶太人,可是,德國終究是我的祖國。」福特萬格勒一再表達自己在希特勒當政期間,堅持藝術與政治分開,努力在政治夾縫中,尋找音樂的空間。
但負責審訊的少校,卻完全不相信他真的如自己說的可以讓藝術跟政治切割、徹底無關。少校根據若干私下訪談拼湊出來的資訊,推衍出「福特萬格勒式的政治」是:「你之所以在1933年被托斯卡尼尼點名去美國接他的棒,卻不肯出國,絕對不是因為你被納粹陷害(註:有一種說法是,當美國盛邀福特萬格勒,納粹得知後,立刻邀福特萬格勒做文化顧問,這使美國認定福特萬格勒支持納粹,於是取消邀約。)而是因為你不敢離開,你怕從此被人遺忘,被卡拉揚取代。為何你留下?為何你繼續指揮?因為你嫉妒!」
當福特萬格勒聽說這「嫉妒」的罪名,感嘆道:若「嫉妒」這樣的指控,真能羅織成罪名,有那個音樂家沒有罪呢?終究這是一種人性必然會出現的弱點!
可是,萬一真的有「嫉妒」,而且這嫉妒並且力量大到足以被納粹利用,怎能說它只是一種「人性弱點」,而不是「政治」呢?
當音樂成為一種信仰
福特萬格勒面對審訊時談到他留在德國的初衷:「我信仰音樂,我相信我們可以透過音樂呼喚自由、人道與平等。」福特萬格勒最後一次跟少校對談時,也說:「我認為我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奇蹟,天才可以透過音樂製造出來的影響力,遠勝過千萬凡人。」可是少校聽後立刻譏諷:「是阿,那些把人送到煤氣室的人,邊殺人邊聽貝多芬、布拉姆斯呢!」再說:「希特勒自殺以後,納粹選你指揮布魯克的『哀樂』悼念希特勒。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因為他們認為你可以代表他們。」
電影最終是一段紀錄片,特寫著福特萬格勒在跟文化部長禮儀性握手後,偷偷拿手帕擦自己的手,來表達他那「模糊地帶的反抗」。
音樂、藝術真的偉大到可以成為跟納粹妥協的正當理由?有沒有可能那妥協所造成的象徵意義,使音樂、藝術蒙上了陰影?誠如少校所說,希特勒自殺後,他們找福特萬格勒指揮哀樂,是因為他們認為他代表了納粹!是否1933那年福特萬格勒就該運用托斯卡尼尼製造出來的情勢快快離開,即或不能,也該就此退隱藏才,等不義的世代過去,再出來為藝術之美效力?
導演薩伯透過電影「Taking Sides」舊事重提,或許是想提醒已度過二十世紀、進到十一世紀的我們——身為藝術的愛好者、美的追尋者,在被藝術深深感動的同時,不能忘了,在藝術之上,人類還有更高的價值....但回到台灣處境,在實在算不上什麼亂世、實在算不上什麼正義化身,不過是兩黨混亂對抗的社會情境中,藝術卻老是被迫無法中立的被扣上顏色....,如何讓藝術可以不被「Taking Sides」,才是台灣社會的難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