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藝術諸如古典音樂或芭蕾舞,能真正超越知識菁英階層,讓它在平民普羅街頭巷尾間,雅俗共賞嗎?它有沒有可能是有門檻的,那些個能跨入門檻的,其實已擁有一些凡夫俗子不易取得的資源?
在看過Stephen Daldry執導的電影「舞動人生」(Billy Elliot,2000)和Jacques Audiard執導的「我心遺忘的節奏」(The Beat That My Heart Skipped,2005)以後,我開始思考古典音樂或芭蕾舞蹈的養成教育,所需要付上的高昂代價。
「舞動人生」中的小子名叫比利,他是礦區長大的孩子,父親與哥哥每天都下礦坑工作,現正面臨勞資糾紛下,勞工不甘被犧牲,因而出現的長期罷工,這意味,比利出生下層社會、貧窮、家中已面臨斷炊之危。
可是比利是個用肢體語言表達情感的人,而且被這小地區的一位舞蹈老師發現了他的舞蹈天賦。
比利想跳芭蕾舞,得面臨哪些挑戰呢?
其一就是愛爾蘭約定俗成下,對一個男人彪悍勇猛的期待;再來就是礦區社會以四肢勞力養家餬口的傳統。在這文化風氣下,比利跳芭蕾,在他們看來是顯得過於柔弱過於女性化、還過於養尊處優了。
這背後隱含的是價值觀與文化的雙重衝擊。但是,就像「屋頂上的提琴手」中的父親一般,比利的父親基於對孩子的愛,他決定掙脫習以為常成為傳統的社會文化價值觀,讓比利去跳芭蕾舞。
可是這種掙脫還不夠。送比利去芭蕾舞學院還得要一大筆錢。比利去學院考試的時候,連老師們都忍不住擔心的問:「比利若真的跳芭蕾舞,你就得全心全意的支持,你作得到嗎?」老師問的不是這父親的意願,而是問他經濟能力。
當父親與哥哥送比利上車,讓他奮鬥他的舞蹈生涯以後,電影的下一幕就是父親與哥哥戴著安全帽,夾在一群礦工當中,被礦坑電梯送下地裡,他們不能再耽溺罷工運動,他們得賣力幹活,這是為了支持比利,必須付上的代價。
當父親帶比利去芭蕾學院考試,父親看到的是另一個世界:穿著芭蕾舞衣翩翩輕巧走路的少女、那全然陌生的古典音樂、節制優雅的肢體動作,當然,還有樓梯扶手上的精緻雕飾,這全然不是他們的世界,為了跨過這世界的門檻,父親與哥哥奉獻了他們的一生。
投入精緻藝術,必須以人生為代價,必須毅然決然做出抉擇,更明顯表現在電影「我心遺忘的節奏」(The Beat That My Heart Skipped,2005)上。
在這部電影中,精緻藝術表現在:選擇「鋼琴家」這個志向,是一個人生的決定。男主角的母親曾經是鋼琴家,男主角也因此從小被訓練,擁有作鋼琴家的天賦,可是男主角接手父親房地產生意後,他必須在音樂與房地產事業上二選一,他選了房地產,鋼琴成為業餘,乃至被遺忘。
當房地產生意開始得跟黑道周旋以後,這遺忘的節奏成為一種召喚,他請一個考入音樂學院的大陸女留學生,教他鋼琴,卻發現當年的抉擇已使他不再可能成為鋼琴家。
當他在母親當年的經紀人面前展現他幾個月來苦練的琴藝,卻終歸失敗,他木然的離開會場,戴上耳機聽電子合成搖滾音樂。這一幕的對比表現的實在太強烈了,它意味了他不可能一邊攪和房地產與黑道周旋,一邊將鋼琴家當成人生志向,甚至,與黑道攪和的心靈跟古典音樂的心靈並不相容,當他戴上耳機,順搖滾節奏擺頭,他承認,他過不了古典音樂的門檻。
可是,這曾經遺忘的節奏繼續召喚著他,召喚他尋找另一種意義、另一種人生,是一種單純、一種心靈的超越、一種光明,而他若要實現這召喚,他就得要放棄舊有的世界,包括房地產生意,以及那陷在黑道爛攤子中的父親。
在父親被黑道殺了以後,他回應了那召喚,他成為教他鋼琴的大陸女子的經紀人。就在一場演奏會前刻,他碰到了殺父兇手,他本想放手一搏一雪冤仇,卻在最後的關鍵時刻,他即時抑制了自己那殺人的衝動,他飛奔回鋼琴演奏會會場,專注的聆聽琴音,並讓自己因打架而染上血跡的雙手、在腿上隨音樂飛舞,這一刻,電影敘事驚心動魄的說明:他再跨進古典音樂世界的門檻,是何等的孤注一擲毅然決然,為了誠實應和曾遺忘的節奏在這心靈的召喚,男主角再度做出以人生為交易、為代價的抉擇,他棄守了過去。
精緻藝術不可能徹底平等民主,它是有門檻的,而且門檻不低。因為,不是人人都可以砸上這龐大的金錢、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用此生作為代價作為交易的。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