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的孩子蒙受了沒給他機會辯解的委屈,他說他在極度難受的時候,根本就無法聽沈靜的音樂,他是透過重金屬搖滾,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他說,這些重金屬音樂幫他喊出來了他那些喊不出來的苦悶。
這再度讓我思考:藝術對我們的意義,是將混亂瑣碎的情緒與思緒,透過藝術昇華成美的感動?或是將被壓抑被否認的感覺,透過藝術宣洩出來?
勞勃阿特曼執導的「舞動世紀」(The Company)這部電影中,有很多芭蕾舞的精華片段。其中有一首曲子與舞蹈,是一個穿白衣的女孩攀在類似鞦韆的繩索上,她一直沒離開繩索,但繩索帶她攀扶、旋轉、飛揚來去,她身體的律動、線條感、柔軟度與飄盪白裙,將音樂與肢體美感結合成天籟,整個過程,美到讓我想哭。我覺得這音樂、舞蹈、肢體律動將我心中紛亂的情感昇華了,使我看完、聽完後,只剩下平靜。
但Emile Ardolino於1987年執導的「Dirty Dance」,或是Guy Ferland於2004年執導的「Havana Nights」,撇開這兩部電影隨時代不同,刻意帶入上流/下流社會階級、或文化霸權/後殖民種族意識的反省不談,這兩部電影強烈的節奏、火辣的舞蹈、肢體動作,使電影從頭到尾都充滿動能,儘管舞蹈中仍有非常多的肢體美感,但舞蹈中的性暗示性挑逗是極其明顯的,因為它的扭、轉與前後搖擺,是一種性的節奏。看這兩部電影中呈現出來的舞蹈,很明顯能感受到一種情緒釋放,而男女配合之間,我無法用「美」這個字來形容這種舞,寧願替代以「爽」「酷」「過癮」的感覺。
藝術中的「昇華」和「宣洩」是有所差別的,昇華,是讓人被帶往美的崇高感,在這感動的高峰經驗中,去蕪存菁,忘卻現實生活中無足輕重的瑣碎與煩悶。宣洩則是情感能量與性能量的釋放,是壓抑和不滿的傾倒。能讓人情感昇華的藝術,在情感表達上是自律與克制的,是優雅的,是需要被教育的,因此它絕對是菁英的貴族的藝術;而宣洩,需要的是敢把自己的原始本能與天然情感,以最誇張的節奏、搖擺、扭動等表達方式,向公眾釋放、敞開,所以宣洩性質的音樂與舞蹈,遠比昇華性質的音樂與舞蹈,更容易觸及普羅與民俗。
「春之祭典」首演,聖桑大罵史特拉汶斯基是騙子,這事件除了呈現出古典/現代、保守/創新之爭,不也意味已出現一種時代趨勢——普羅民俗所習慣的宣洩感,正滲入貴族菁英習慣的昇華的美感?
藝術之昇華或宣洩,對我衝擊最大的電影,應當就是Michael Haneke於2001執導的「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演技派女星Isabelle Huppert非常傳神的將一個長期性壓抑、復長期被視性為骯髒變態的母親羞辱的鋼琴教師,活靈活現的飾演出來。
起初,我無法忍受這鋼琴老師最擅長的是舒伯特。舒伯特是多麼優美、美到讓人想哭的音樂,它總是能撫慰我、安定我,使我有一種寧靜的喜悅,它昇華了我的情感。
但電影中的鋼琴教師,卻無法因舒伯特被撫慰、安定,她無法喜悅,她無法笑;但更讓我錯愕的是,她的性事,是擇取被凌虐、被屈辱的方式,只有這樣她才能性滿足。
「鋼琴教師」有一個關於女主角的前設,就是她跟一個非常畸形的母親生活在一起,這母親厭惡一切的感官之美,甚至不能容許家中有任何美麗的衣服,更別說暴露的衣服了,每當女主角偷偷買這種衣服,她母親一定會把它剪破,而且母親搜查她衣櫃,亂剪衣服根本是生活常態,好像這已成為母親歇斯底里的發洩方式。
在這樣壓抑的環境,外加女主角總是穿著優雅、保守的衣服,出入古典音樂環境,教授舒伯特,不苟言笑,端莊自持....,這使她那被壓抑的部分,尤其是性壓抑,最後用自割下體、性被虐待被凌辱的方式宣洩。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將喜歡被性凌虐、性屈辱,跟舒伯特聯想在一起,這讓我深感舒伯特是被污辱了,因此十分厭惡這部電影,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其實這鋼琴教師的性事,跟舒伯特無關,舒伯特顯然無法治癒她,她需要的是宣洩,她需要走出典雅的舒伯特,隨搖滾擺舞。
電影「畢業生」描述美國五零年代那些「高貴的布爾喬亞」,維持著外表的保守、端莊與優雅,暗地卻做著很骯髒的事,連女兒預備交往的男朋友都敢勾引。這種集體性的表裡不一,應當是六零年代搖滾、嬉皮大爆炸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