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曲子,我姑且命名為「失落的學生王子」。因為我確定它出自「學生王子」這部電影。我從不曾看過這部電影,也不曾收過這張電影配樂或音樂劇專輯,因此我根本不知道那首曲子出自「學生王子」那些個曲目中的哪一首。寫這篇文章時心想,網路的高人如此之多,會不會有可能,竟然有人能知道我想要找的曲子、甚至找到這張專輯曲子的mp3連結,好讓我把記憶中的口哨聲,跟這部電影,跟我一段甜蜜的回憶連結起來,讓它不再是雲霧中的回想,能更真實些!我更想知道,那口哨聲吹的曲子,歌詞究竟是什麼。
我在十五歲國三那年交了第一個男朋友。那是我第一次跟男生手拉手。
之前跟男生手拉手,是小學一二年級的事。印象中是放學排隊回家,會固定跟一個男生一齊走,兩人都住眷村,因此他都是先送我回家,然後他再自己回家;有一陣子好像就養成了習慣,他連上學都會先路過我家,找我去上學,那時跟他手拉手彷彿是很自然的事。後來數度分班,我便徹底忘記他是誰了。(而我現在,是好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然後就到了會在課桌中央切條線,男生手臂手指敢越線就砍他的年齡。
國中讀女校,金華女中分班,單數班是「好班」,雙數班是「壞班」。國二以後,我左右兩邊的課室女生,會攀在二樓走廊俯視底下路過的男校男生,故意把裙子捲高,讓他們偷窺大腿。我知道她們都偷偷交男朋友。
我媽跟我說,這樣隨便的女生,不是好女生。
我發育的很遲。國一生物課,老師不經意說起月經,我問老師:「什麼叫月經?」老師訝異的看著我,說:「妳月經沒來?」後來教到卵與精蟲結合,才會有寶寶,我又問老師:「精蟲長什麼樣子?」我幻想中的精蟲,該是螞蟻或蜘蛛之類的東西,於是開始覺得生寶寶是很恐怖的事情。老師尷尬的笑笑,說:「長的像糨糊。」於是我腦海中變成:「長的像糨糊一樣的螞蟻或蜘蛛。」
寫到這裡需要跟大家解釋一下,那時我很難獲得教科書之外的資訊,我家教甚嚴甚嚴。
那次上課後回到家裡,我跟媽說,我們都是像糨糊一樣的螞蟻和蜘蛛,跟雞蛋結合生出來的,我媽媽嚇一大跳,然後才知道我在課堂上舉手問精蟲的問題。我媽說:「以後這種事問我,不要問老師。」我立刻就問:「女生有月經,那男生呢?」媽媽想了一下,說:「月緯。」「什麼叫月緯?」「有經就有緯,不懂阿?」
我還是不懂月緯是什麼,其實月緯這個問題困擾直我到大學,我才知道我媽在瞎掰。
就這樣,當我左右兩班女生捲起裙子引逗男生,紛紛交男朋友時,我是個月經沒來發育遲緩的瘦小女生。
我爸媽因為工作關係輪流出國。國三那年,我月經還是沒來,輪到我媽要出國了,她再三叮嚀我姊姊,萬一到了高中月經還是沒來,一定要帶我去看醫生。因著早在國一當全班舉手跟老師發問月經是什麼?而後月經沒來又成為我媽心中的隱憂;因此我月經到底有沒有來,每隔一段時間就被同學或家人問起,因此到國三下我月經終於來的時候,我一點困擾都沒有的,到班上宣布:「我終於月經來了,我沒病!」全班拍手。我媽信中也喜氣洋洋。因此我並未經驗月經來的「羞愧意識」。
但是我卻在這時候偷偷交起第一個男朋友,當我媽曾說過的「壞女生」。
只有在我媽媽出國以後,我才有可能開始交男朋友。我媽媽管教 非常嚴格,要違抗她的意願,需要付上非常高昂的代價,我領教過幾 次代價後,決定了順從她是比較明智的決定。不可否認,我媽剛出國 時,我有鬆一口氣的感覺,終於家中不再有嚴格的尺隨時在監督了。
但是做乖女孩的習慣,也早已養成。我還是乖乖上學,按時回家 ,晚上唸書,考試全班前三名。
會有男友在這乖乖的生活中趁虛而入,當然意味,他出現在我乖 乖的生活習慣中,而我現在回顧,我根本覺得,當年突然交起男朋友 ,其實是因為想要有疼愛我的哥哥。
在某次教會團契聚會的場合,我碰到一個路人甲。但我一看到他,就認出他來。
他曾和我跟著同一個老師學鋼琴,他的時段緊接在我後面,我們常擦肩而過,我很記得他黑色的皮膚和濃眉大眼,我們都很害羞,不曾說過話。
我從他眼神中知道,他也認出我來。
後來我們就常在團契聚會中遇到。
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吹著一口漂亮的口哨,我直到現在,找 不到另一個像他這般會吹口哨的,他總是吹著那首「學生王子」,躍 上腳踏車離去,哨音清越,音準絕不出錯。
有一天,我晚上在書房唸書,突然在窗外聽見他的「學生王子」 哨音,不可能有別人,一定是他!我當時書房正對著陽台,陽台外是 一大片河堤。我出到陽台外,遠遠看見他站在河堤上跟我揮手,我也 向他揮手,然後,我發現他是揮手要我出去。
這是一大難題,我回到家從不曾晚上出門過,要找什麼藉口呢? 於是我跟爸爸說我要出去買文具,我飛快溜到堤坊,跟他說,我只有 五分鐘,問有什麼事?他說:「沒事,只是看看妳。」我讓他看,但 是不知該說什麼話才好,五分鐘後,我又飛快跑回家。
從此以後,我每天在書房唸書,都會聽到「學生王子」的口哨聲 。我就會到陽台跟他揮手。他站著,吹完口哨,就離開。
我們實在很難單獨約會見面。我不習慣說謊,因為我媽太厲害了 ,我說謊一定會被逮到,所以也就很少練習說謊的本領,當然我就不 可能找出朋友聚集之外其他的見面時間。
但是有一次,我因為模擬考提前放學。我坐公車回家,坐到我家 那一站,下車時,竟然發現他在等我。他翹了課。於是我背著書包跟 他去芝山公園散步,沿路上,他曾一度拉起我的手,然後我倆都立刻 緊張的甩掉。
我們注定關係不可能長久的。我成績很好,他一點書都不念。果 然我考上了北一女,他卻沒考上任何一所,只能念私立高中。放榜後 ,我們關係就變了;或許,是他認為他不再可能扮演哥哥的角色;或 許,是我不再書桌前苦讀,晚上也就不再等候「學生王子」的哨音。 之前既然沒有機會「約會」,關係淡去的也就很順其自然。
北一女時,只有一次,我又在書桌前唸書時,聽到「學生王子」 的哨音,它呼嘯而過不曾駐足,哨聲音隨腳踏車飄遠,我知道他只是 路過,遠遠看見我在書桌前,跟我問候一聲。我便會心一笑,低頭繼 續唸書。
兩年前我才又見到他。這時我們都已婚,有了孩子。我們隨興談 起過去,他突然問我:「妳記不記得我曾送妳一塊大理石,我在上面 刻了一首詩?」我很久以來不曾記得這件事,但經他一提,我彷彿被 喚起了記憶。他又問我:「那妳記得上面寫什麼嗎?」這就難倒我了 ,我一點都不記得那首詩。然後他背給我聽。而我突然想問他,現在 還會吹「學生王子」口哨嗎?卻被其他言談干擾打斷。
之後就不曾再見到他了。
文學家歌德說,第一次戀愛,差不多都是精神性而非肉欲的,這 在我「尋找完美丈夫」的感情經驗中,完全同意他的說法。現在當我 想起這段往事,還可以嗅聞的到高中聯考那年的冬春味道、不快樂的 生活、以及「學生王子」的哨音。我想,會走向精神性而非肉欲的層 面,非常有可能,那第一次戀愛,儘管會有非常多回憶淡淡在心中, 當時卻不是在追求愛情,也根本不曾懂得愛情。
我現在也不會再想見到他。我從不曾想過要讓「過去」翻轉成「現在」,這就是我對待「人生自有其緣份」的隨遇而安。但是我想念那首曲子。因為我真的從不曾知道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