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導演Gilles Amado拍攝的電影「鐘樓怪人」,使安東尼昆一舉成名。法國對待自家人,向來嚴謹認真,當然對做為法國文學界泰斗的雨果,更不能草率以待。所以在這部電影中,安東尼昆飾演的鐘樓怪人,毫無濫情、刻意英雄化的敗筆。最明顯的就是鐘樓怪人將即將受絞刑的愛思梅,救入巴黎聖母院,舉起她,高喊「庇護!庇護!」那幕,那絕對是好萊塢電影會大搞英雄煽情的,但法國導演Gilles Amado拍攝的很平實。
這部電影中對「群眾」的詮釋,跟鐘樓怪人音樂劇中對群眾的詮釋,有蠻明顯的差異,Gilles Amado是盡可能的忠於原著,但音樂劇卻更想呈現屬於我們這時代的「群眾」。
在電影中,凸顯了群眾中有「巴黎街頭的流浪詩人」——雨果用他來投射自己、並暗示身為文學家的自己也「親身參與」了這個悲劇事件,此外,還有副主教的弟弟,這副主教的弟弟,像是刻意對自己的哥哥的思想、價值觀、以及人生態度徹底反彈,成為放蕩無羈的犬儒主義者。儘管有這兩位比較有思想的人在其中,但電影中大部分的群眾,可以用愚民暴民來形容。
觀諸雨果原著,的確「巴黎聖母院」中的那股群眾,絕大部分像著丑角暴民,不大有判斷的能力,難怪會被副主教利用。就此而言,法國電影對群眾的詮釋,是比較符合原著的。反觀音樂劇「鐘樓怪人」,那群拯救愛思梅的人,就變成是跟愛思梅一般的異鄉人,他們有無奈的人生,所到之處盡被驅逐,他們跟愛思梅一般需要庇護,因此這股群眾要悲情的多,愛思梅成為他們流離人生的投射。
說到這裡,1997年美國導演Peter Medak拍的電視劇「鐘樓怪人」,就真是一部讓我相當沒力的改編版本。
在這部電影中,腓比斯這個侍衛長不見了,愛思梅的情人變成了文學家。愛思梅因著那把小刀,被陷害成兇手,而那被殺害的對象,是貴族身邊的親信,因此,是貴族竭盡所能非要判愛思梅死刑不可,即連愛思梅被鐘樓怪人救進聖母院獲得庇護權,貴族仍派兵進攻聖母院,引發一場混戰。
最後,鐘樓怪人發現副主教要用那把小刀殺死愛思梅,竭力挺救,被副主教刺傷後,跟副主教一齊跌出聖母院,副主教摔死,而鐘樓怪人,緊抓住石牆,在愛思梅灑狗血十足的喊著「我絕不放手!」以及文學家衝過來相救,終於被打撈上來,只是傷勢過重性命難以保全,因此在愛思梅與文學家聯手敲鐘下,莊嚴悲劇(更加灑狗血)的過世。
這改編最叫我哭笑不得的,就是不僅文學家成為推翻腐敗宗教腐敗貴族的民運人士,連鐘樓怪人也飽讀聖母院圖書館裡所有的書籍,成為天才,還用剛發明的印刷術油印傳單,揭發政教掛勾迫害百姓的內幕。於是文學家與鐘樓怪人聯手掀起民間革命,正因著這場大亂,愛思梅第二次被拉上絞刑台,方能再度獲救。
這美國改編版,果真是正邪分明、善惡對立,有超級無敵的英雄,以及可歌可泣的英雄壯烈犧牲,還有「我絕不放手」的鐵達尼劇情,飛繩來去的營救特技,十足成了一個笑話版。所以儘管在這版本中群眾被詮釋成民運社運理想主義者,卻害我用一個月才把雞皮疙瘩黏回皮膚。
我所看到的文學原著,雨果是傳承了西方文化中一股悲劇精神,這在歌德「浮士德」中也有出現的,那就是「欲善卻成惡」。
那保護愛思梅的鐘樓怪人,是醜怪、外加智能不足的。雖然那把他養大的副主教,將他訓練的很忠誠,但他最後卻選擇背叛副主教、保護愛思梅,這抉擇,就成為他最大的悲劇。
因為,這意味醜怪愚笨的他,仍能辨識美、能辨識善良,但他卻沒有任何機會讓別人認識他心中的美與善良。在他決定反對副主教、保護愛思梅之際,他的心靈昇華、超越了,可是,愛思梅無法超越,她仍執著於她眼見之美,她既沒有辨識美男子腓比斯膚淺內在的能力,更無從辨識鐘樓怪人內在的溫柔、善良與勇氣。
再來,那圍攻聖母院的群眾,的確是無知識無權謀的暴民,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意圖進聖母院拯救愛思梅,恰好是把她拉出被庇護權保障的優勢,讓副主教有機會拉她上絞架。而鐘樓怪人與群眾們在聖母院門口,一採制高點,一用人海戰術,造成大批傷亡,卻完全是有勇無謀的暴民的蠢笨舉動,儘管充滿善意,卻造成無數死傷。
善良的愚行,最終「欲善卻成惡」,這是另一重悲劇。
雨果置身浪漫時代、其「鐘樓怪人」無法避免的過於浪漫,但他將焦點著眼於中下階層小人物,卻可以預見到他日後趨向寫實主義的風格。在「巴黎聖母院」出版之後三十年之後所出版的「悲慘世界」,正是歷經法國幾次政治變遷後、從浪漫風格趨近寫實主義風格的作品,在這部作品中,中下階層(不管是尚萬強或賈維)小人物繼續是主角,但他們不再是愚昧的、容易被利用的,他們跟理想主義知識份子合作,一齊喊出「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並參與了1830到32年的街頭革命。
再回來談法國導演Gilles Amado拍攝、安東尼昆主演的「鐘樓怪人」。
有影評說,拍的固然嚴謹,但是少掉了神韻。這我完全同意。
文字固然有其魅力,可以透過形容,給讀者許許多多的想像空間,但電影鏡頭若處理的好,也有其文字不能的優勢。Gilles Amado的鏡頭少掉了某種富含詮釋空間的主觀性,他被雨果帶著走,失掉了自己。
就此回到音樂劇,不得不承認「鐘樓怪人」音樂劇,既緊緊掌握文學神髓,又對每個人物作了扣緊文學原著精神的心理著墨,還透過對「群眾」的新詮釋,讓雨果所描述的時代,跟我們這時代有所關連,使我們得以進行反思,其優異的文字功力,絕不少於優異的音樂功力。
法國音樂家Maurice Jarre創作音樂,法國舞蹈家Roland Peti編舞,巴黎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演出的「鐘樓怪人」,音樂作曲者在電影界倒十分有名,「齊瓦哥醫生」「第六感生死戀」等等,都是他的作品,但這齣芭蕾舞劇的音樂,我認為並不出色,出色的是舞團。
舞劇相當程度忠於原著,並沒有為了特別凸顯雙人舞三人舞,搞的失去文學原味,我認為這部分歸功於編舞者決定以現代舞方式編舞,因此可以脫離古典形式,給肢體語言更多的變化。
鐘樓怪人的駝背,竟不用化妝的,完全以肢體語言呈現,這種扭曲的姿勢下仍展現驚人的舞技,叫人嘆為觀止。愛思梅被救入聖母院,跟鐘樓怪人有一段時日的獨處,舞蹈的肢體動作,將鐘樓怪人敲鐘與撫慰保護愛思梅的意涵連結,非常有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