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都是一個畸零人、一棟建築物,「鐘樓怪人」、「歌劇魅影」與「金閣寺」三部作品的並時呈現,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在「鐘樓怪人」與「歌劇魅影」的比較中,我看到的是時代變遷下的不同文化景觀、對「醜」的不同詮釋,而建築物,正是強化這詮釋的襯托物。
而「金閣寺」同樣在處理畸零人、也同樣出現了建築物,卻立刻對比出東西方文化景觀的不同,其差異不在「醜」,而是在對「美」的不同詮釋。
在此,我先處理三島由紀夫「金閣寺」的文本,在文後,再以「暫時性結論」的方式,整理紀錄我做「鐘樓怪人」「歌劇魅影」與「金閣式」三部作品異同比較的不完整結論,並附上我自己個人若干思想不明、跟網上好友們對談的部分。(多謝網友們!)
文本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主角溝口一樣是個畸形人。他主要的困難是在嚴重的口吃,以致於他總是無法表達出他心中的想法,這使人看到的他、以及真正的他,是有蠻嚴重的落差。他自覺自己是醜陋的,他距離美,是無窮盡的遙遠。
溝口內心中,善惡、光明黑暗是激烈的衝突掙扎著的,這反應在他對兩個好友鶴川、柏木的態度上。鶴川個性是光明開朗的,柏木因著嚴重的外八腳,也是個畸形人,而他的心靈,是陰暗晦澀充滿心機的,可是,溝口寧願跟柏木在一起,也寧願自己被柏木影響。
與溝口這畸形人共生並存的建築物是金閣寺,溝口在金閣寺中做見習僧侶。
金閣寺對溝口而言,已成為一種象徵,它是超越時間的永恆之美,是掙脫幻滅物質的精神存在,它能使溝口的父親在臨終之際,因金閣寺而安詳寧靜,也能在溝口每有肉欲衝動時,便以其美以其精神,橫梗在溝口與女人之間,消滅掉溝口的肉欲衝動。
當溝口嚮往金閣之美時,他和世界有著長遠的距離;因為金閣寺是美的。
但溝口生命中每一件表面美的事物,當內裡翻出,卻都是醜陋的。一如溝口之口吃造成溝口的表裡不一,他生命中每一個他認定該是美的事物,最後都以美的幻滅感揭露實情。他第一個愛戀的少女有為子如此,他遠遠看見的美麗少婦是如此,他的母親如此,他的老師如此,最後,他的光明呼喚者鶴川還是如此。
基於溝口自覺自己的醜陋,所以,當每一件事物最後證明是醜陋的,溝口便覺得自己終能擁有、也被對方容納,因為只有醜能包容接納醜。這時,金閣寺又成為溝口永無法企及、搖遙遠遠的存在了。
因此溝口這麼形容金閣:「金閣的每個部分都充滿了美,而且另有一種含蓄美,每一種美都互相依存,形成金閣美的主題。這種美的構造還有一種虛無的預兆,虛無即此美的構造主因。」
唯一超越現世一切無常、變化、幻滅的精神象徵,即是金閣,金閣不會讓人幻滅。但因金閣的存在,一切都變得如此幻滅;金閣不會讓人失望,但它卻是一切失望的源頭。
三島由紀夫選金閣寺做為畸形人的並存共生建築,當然也是因為金閣寺所具有的悠久久遠歷史。
但在畸形人溝口與金閣寺共存並生的主題下,三島由紀夫關注的主題是現世的幻滅虛無與無常,這使金閣寺的存在成為一個諷刺,它彷彿在傲笑著現世人生一切追求的荒誕無稽與虛妄,
因此,最後的結局是溝口燒毀了金閣寺。只有金閣寺被燒毀,方能讓人知道,它的美,其實也是幻滅之物。當它被燒毀,世界的一切,都跟溝口醜陋的肉體一般一致一同了。「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羅漢殺羅漢、遇父母殺父母、欲親眷殺親眷,方得解脫。」燒毀金閣寺那日開始,溝口的世界同一,他得到了解脫,他跟自己說:「好死不如歹活吧!」
關於金閣寺的資料
金閣寺是大將軍足利義滿為了尋找安養之地於1394年建造的,自義滿死後將北山殿改為足利一族的家廟,並取名為「鹿苑寺」,鹿苑一辭源出佛經同時也是義滿的法名,但湖中倒映出的金色樓閣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才統稱為金閣寺。金閣寺分為三層樓閣位於鏡湖池畔,底層為「阿彌陀佛堂法水院」,中層為「潮音閣」的觀音殿,上層為名「究竟頂」金色鳳凰矗立其上,醒目而尊貴。
在後來的叛亂中,大部分的庭園均遭焚燬,僅剩下主殿免於祝融之災。但不幸地在1950年,一位寺內的見習僧侶在殿內自焚,連同供奉的足利義滿像一起都燒光了。五年後重新修建,並於1987年將外表的金箔重新翻貼,成為現在這的樣子。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是參考社會新聞並實地考察後,創作出來的作品,他因此作品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我的暫時性結論
在西方,美的出現使醜極具悲劇意識,不管醜人是擁有美的心靈、或是魔鬼般的心靈,但這畸零人終是悲劇的。可是,悲劇歸悲劇,愛是一股永恆的命題,在悲劇中煥發著神彩,因為美的對象是所愛之人。
因此,在這兩部著作中,不管是美人兒、或是那棟具有象徵意涵的建築物,都沒有被神聖化,被神聖化的是「愛」。
但在「金閣寺」中,「美」不是具體顯現成為人的,或者可以說,每一個曾經被以為美的人,最後都局部證明了自身的醜,因此,美化身成那棟充滿象徵意味的建築物,金閣寺被神聖化了。它的存在,就算在一開始引發了愛美之人的愛念,但最後醜與美的不兩立,卻導致了幻滅、無常與虛無的結果。而醜人的核心思想並不為了美容許悲劇存在,而是毀掉美,好使世界一致,那一致就是幻滅、無常與虛無。
我跟網友們的討論
我想在這裡也順便談一下,除了「金閣寺」文學作品,還有三處可以衍伸討論的:
其一是:「金閣寺」作品所參照的社會新聞事件,的的確確有一見習僧在金閣寺中引火自焚。
其二是:三島由紀夫若干心靈世界,使「金閣寺」中的男主角多多少少有著他的影子,而三島由紀夫也自殺了。
其三:那麼,何以三島由紀夫在「金閣寺」中,安排主角溝口最後是放棄自殺,「好死不如歹活」?
關於那在金閣寺中自焚的見習僧,我在此引用網友張政弘的分析。張政弘是這麼說的:
「日本大和魂精神是一種參雜神道思想與佛教思想的混合物,然而這兩種思想在骨子裡是有根本上的不同。站在神道的基礎上欲截取佛法的思想,非常容易就陷入極端虛無的『惡取空』境界。進入這虛妄的『斷滅見』之後,認為人世的一切都是虛無、斷滅、毫無意義,此時神道思想再取代最後一段終極目的時,就變成了:人世的極致精神就是要回歸最偉大的終極,成就最偉大的終極,與最偉大的終極合一。在最偉大的終極之前人世的一切都是虛妄、都不重要、都可以毀滅!這就是佛法最容易陷入的錯誤認知,求佛學佛『極度認真』之人第一個容易面對的困境。此時若沒有正確的知見導引,那種『毀滅之美』的誘惑,很容易就出現。」
這是否可以解釋在真實的社會事件中,那見習僧在金閣寺中的自焚?
另有一網友satori是這麼解的:
「三島為啥不安排溝口自殺?也許對三島而言,大和魂是彼岸,除了他自己的身軀,沒有其他的東西擋住彼岸之路,所以他選擇了切腹,但溝口看到了金閣寺,那是個象徵,但也擋住了路,在他的心中,現世是醜陋的,他只能一再證明現世的醜陋,卻無法破除醜陋,金閣寺,這個真實的建築,透過他的肉體,將其帶入現世的醜陋中,因此這個象徵只是他肉體構作出來幻影,這幻影來自他的肉體,卻不是他的肉體,這幻影也來自那個建築,卻也不是那個建築,這是個兩重幻影,他得毀掉這個幻影才能看清彼岸之路,但他分不清那個金閣寺的幻影和金閣寺的建築,他毀掉金閣寺的建築,那是幻影的載體,他不毀掉現世的身軀,這是他無法擺脫的醜陋,也是他看不到的幻影,因此三島不安排溝口自殺。
「但三島真的認清『吾之大患為吾有身』?我認為沒有,那個大和魂,或者確切的說,武士道精神,是一個時代因素外加理想構作的幻影,三島不在那個時代但他認同那個理想,把幻影加上了幻影,不在那個時代便扭曲了時代因素,認同的理想卻變成了他理想中的理想,那個彼岸是他的肉體構作出來的,想要毀掉身軀走上彼岸之路,其實一步也走不了,只是讓幻影變成虛無。」
不知大家對「鐘樓怪人」「歌劇魅影」「金閣寺」的主題看法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