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於音樂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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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2008-01-29 23:31迴響:7點閱:3583

  同樣都是一個畸零人、一棟建築物,「鐘樓怪人」、「歌劇魅影」與「金閣寺」三部作品的並時呈現,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在「鐘樓怪人」與「歌劇魅影」的比較中,我看到的是時代變遷下的不同文化景觀、對「醜」的不同詮釋,而建築物,正是強化這詮釋的襯托物。

  而「金閣寺」同樣在處理畸零人、也同樣出現了建築物,卻立刻對比出東西方文化景觀的不同,其差異不在「醜」,而是在對「美」的不同詮釋。

  在此,我先處理三島由紀夫「金閣寺」的文本,在文後,再以「暫時性結論」的方式,整理紀錄我做「鐘樓怪人」「歌劇魅影」與「金閣式」三部作品異同比較的不完整結論,並附上我自己個人若干思想不明、跟網上好友們對談的部分。(多謝網友們!)

文本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主角溝口一樣是個畸形人。他主要的困難是在嚴重的口吃,以致於他總是無法表達出他心中的想法,這使人看到的他、以及真正的他,是有蠻嚴重的落差。他自覺自己是醜陋的,他距離美,是無窮盡的遙遠。

  溝口內心中,善惡、光明黑暗是激烈的衝突掙扎著的,這反應在他對兩個好友鶴川、柏木的態度上。鶴川個性是光明開朗的,柏木因著嚴重的外八腳,也是個畸形人,而他的心靈,是陰暗晦澀充滿心機的,可是,溝口寧願跟柏木在一起,也寧願自己被柏木影響。

  與溝口這畸形人共生並存的建築物是金閣寺,溝口在金閣寺中做見習僧侶。

  金閣寺對溝口而言,已成為一種象徵,它是超越時間的永恆之美,是掙脫幻滅物質的精神存在,它能使溝口的父親在臨終之際,因金閣寺而安詳寧靜,也能在溝口每有肉欲衝動時,便以其美以其精神,橫梗在溝口與女人之間,消滅掉溝口的肉欲衝動。

  當溝口嚮往金閣之美時,他和世界有著長遠的距離;因為金閣寺是美的。

  但溝口生命中每一件表面美的事物,當內裡翻出,卻都是醜陋的。一如溝口之口吃造成溝口的表裡不一,他生命中每一個他認定該是美的事物,最後都以美的幻滅感揭露實情。他第一個愛戀的少女有為子如此,他遠遠看見的美麗少婦是如此,他的母親如此,他的老師如此,最後,他的光明呼喚者鶴川還是如此。

  基於溝口自覺自己的醜陋,所以,當每一件事物最後證明是醜陋的,溝口便覺得自己終能擁有、也被對方容納,因為只有醜能包容接納醜。這時,金閣寺又成為溝口永無法企及、搖遙遠遠的存在了。

  因此溝口這麼形容金閣:「金閣的每個部分都充滿了美,而且另有一種含蓄美,每一種美都互相依存,形成金閣美的主題。這種美的構造還有一種虛無的預兆,虛無即此美的構造主因。」

  唯一超越現世一切無常、變化、幻滅的精神象徵,即是金閣,金閣不會讓人幻滅。但因金閣的存在,一切都變得如此幻滅;金閣不會讓人失望,但它卻是一切失望的源頭。

  三島由紀夫選金閣寺做為畸形人的並存共生建築,當然也是因為金閣寺所具有的悠久久遠歷史。

  但在畸形人溝口與金閣寺共存並生的主題下,三島由紀夫關注的主題是現世的幻滅虛無與無常,這使金閣寺的存在成為一個諷刺,它彷彿在傲笑著現世人生一切追求的荒誕無稽與虛妄,

  因此,最後的結局是溝口燒毀了金閣寺。只有金閣寺被燒毀,方能讓人知道,它的美,其實也是幻滅之物。當它被燒毀,世界的一切,都跟溝口醜陋的肉體一般一致一同了。「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羅漢殺羅漢、遇父母殺父母、欲親眷殺親眷,方得解脫。」燒毀金閣寺那日開始,溝口的世界同一,他得到了解脫,他跟自己說:「好死不如歹活吧!」

關於金閣寺的資料

  金閣寺是大將軍足利義滿為了尋找安養之地於1394年建造的,自義滿死後將北山殿改為足利一族的家廟,並取名為「鹿苑寺」,鹿苑一辭源出佛經同時也是義滿的法名,但湖中倒映出的金色樓閣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才統稱為金閣寺。金閣寺分為三層樓閣位於鏡湖池畔,底層為「阿彌陀佛堂法水院」,中層為「潮音閣」的觀音殿,上層為名「究竟頂」金色鳳凰矗立其上,醒目而尊貴。

  在後來的叛亂中,大部分的庭園均遭焚燬,僅剩下主殿免於祝融之災。但不幸地在1950年,一位寺內的見習僧侶在殿內自焚,連同供奉的足利義滿像一起都燒光了。五年後重新修建,並於1987年將外表的金箔重新翻貼,成為現在這的樣子。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是參考社會新聞並實地考察後,創作出來的作品,他因此作品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我的暫時性結論

  在西方,美的出現使醜極具悲劇意識,不管醜人是擁有美的心靈、或是魔鬼般的心靈,但這畸零人終是悲劇的。可是,悲劇歸悲劇,愛是一股永恆的命題,在悲劇中煥發著神彩,因為美的對象是所愛之人。

  因此,在這兩部著作中,不管是美人兒、或是那棟具有象徵意涵的建築物,都沒有被神聖化,被神聖化的是「愛」。

  但在「金閣寺」中,「美」不是具體顯現成為人的,或者可以說,每一個曾經被以為美的人,最後都局部證明了自身的醜,因此,美化身成那棟充滿象徵意味的建築物,金閣寺被神聖化了。它的存在,就算在一開始引發了愛美之人的愛念,但最後醜與美的不兩立,卻導致了幻滅、無常與虛無的結果。而醜人的核心思想並不為了美容許悲劇存在,而是毀掉美,好使世界一致,那一致就是幻滅、無常與虛無。

我跟網友們的討論

  我想在這裡也順便談一下,除了「金閣寺」文學作品,還有三處可以衍伸討論的:
  其一是:「金閣寺」作品所參照的社會新聞事件,的的確確有一見習僧在金閣寺中引火自焚。
  其二是:三島由紀夫若干心靈世界,使「金閣寺」中的男主角多多少少有著他的影子,而三島由紀夫也自殺了。
  其三:那麼,何以三島由紀夫在「金閣寺」中,安排主角溝口最後是放棄自殺,「好死不如歹活」?

  關於那在金閣寺中自焚的見習僧,我在此引用網友張政弘的分析。張政弘是這麼說的:

  「日本大和魂精神是一種參雜神道思想與佛教思想的混合物,然而這兩種思想在骨子裡是有根本上的不同。站在神道的基礎上欲截取佛法的思想,非常容易就陷入極端虛無的『惡取空』境界。進入這虛妄的『斷滅見』之後,認為人世的一切都是虛無、斷滅、毫無意義,此時神道思想再取代最後一段終極目的時,就變成了:人世的極致精神就是要回歸最偉大的終極,成就最偉大的終極,與最偉大的終極合一。在最偉大的終極之前人世的一切都是虛妄、都不重要、都可以毀滅!這就是佛法最容易陷入的錯誤認知,求佛學佛『極度認真』之人第一個容易面對的困境。此時若沒有正確的知見導引,那種『毀滅之美』的誘惑,很容易就出現。」

  這是否可以解釋在真實的社會事件中,那見習僧在金閣寺中的自焚?

  另有一網友satori是這麼解的:

  「三島為啥不安排溝口自殺?也許對三島而言,大和魂是彼岸,除了他自己的身軀,沒有其他的東西擋住彼岸之路,所以他選擇了切腹,但溝口看到了金閣寺,那是個象徵,但也擋住了路,在他的心中,現世是醜陋的,他只能一再證明現世的醜陋,卻無法破除醜陋,金閣寺,這個真實的建築,透過他的肉體,將其帶入現世的醜陋中,因此這個象徵只是他肉體構作出來幻影,這幻影來自他的肉體,卻不是他的肉體,這幻影也來自那個建築,卻也不是那個建築,這是個兩重幻影,他得毀掉這個幻影才能看清彼岸之路,但他分不清那個金閣寺的幻影和金閣寺的建築,他毀掉金閣寺的建築,那是幻影的載體,他不毀掉現世的身軀,這是他無法擺脫的醜陋,也是他看不到的幻影,因此三島不安排溝口自殺。

  「但三島真的認清『吾之大患為吾有身』?我認為沒有,那個大和魂,或者確切的說,武士道精神,是一個時代因素外加理想構作的幻影,三島不在那個時代但他認同那個理想,把幻影加上了幻影,不在那個時代便扭曲了時代因素,認同的理想卻變成了他理想中的理想,那個彼岸是他的肉體構作出來的,想要毀掉身軀走上彼岸之路,其實一步也走不了,只是讓幻影變成虛無。」

  不知大家對「鐘樓怪人」「歌劇魅影」「金閣寺」的主題看法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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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gospel/archive/2008/01/29/240689.html
2008-01-29 23:31作者:陳韻琳分類:音樂與文學的對話迴響:7點閱:3583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Mishima in 1970:

你這段說明真的太棒了。
『在「憂國」之後的三島,才注意到武士道無懼死亡的精神,並從中找到「具有意義」的死亡形式, 在自認為內在與外表能同時能演繹死亡美學的情況下, 1969年的三島,讓「奔馬」中的飯昭勳切腹自殺。』把三島的作品作了心路歷程式的深刻剖析,我一定要找到這些作品看完它們。

2008-04-16 22:07 陳韻琳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三島沒有安排讓溝口自殺的原因很簡單,
因為當時的三島並沒有找到自殺的理由。
光是毀滅美感,與美一同死亡,
這樣子並不足以演譯好三島的死亡美學。
三島在1956年寫成金閣寺,
那時的三島還沒有形成皇道的思想,
還沒寫「憂國」,
因此金閣寺的小說未出現任何三島在後期常論及的政治理念在內。
「假面的告白」時期的三島雖有自毀意圖,
卻因沒有足夠的意志支持而失敗。
在「憂國」之後的三島,才注意到武士道無懼死亡的精神,並從中找到「具有意義」的死亡形式,
在自認為內在與外表能同時能演繹死亡美學的情況下,
1969年的三島,讓「奔馬」中的飯昭勳切腹自殺。

2008-04-16 19:16 Mishima in 1970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陳小姐,

你說,談的有點雜,這是你心裡的感受。我讀你寫的,我的感覺是四平八穩,除了第三段,表面上的離題。這裡,你再一次提到了虛無之感,也提到了狂熱激情,和兩者衝突和矛盾的並存。在你思索的時候,你的心靈,短暫地(briefly)進入了衝突和矛盾的境界。於是,你感到了紛擾。所以,你以為,談的有點雜。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這個處理衝突和矛盾(比方說,善與惡,愛與恨)的心靈,是第二層次的自我。一般人只會淺進淺出,但是寫作人和藝術工作人,能夠也需要深入這個境界。這樣的能力和需要,是一把兩面刃,帶來狂喜,也帶來幻滅。

你提到了三島,黑澤民,東方的。我補一個,西方的,華格納。華格納,狂熱激進,極具爭議。但是,他的樂劇,震懾人心,這也是一把兩面刃的結果。我喜歡華格納的作品,他的音樂。也喜歡他的作品裡預留的希望,救贖。

請讓我們停在這裡,我不敢進得太深。

你評浮士德,提到了哥雅。他有一件作品,我很喜歡,Doña Isabel de Porcel。

http://www.nationalgallery.org.uk/cgi-bin/WebObjects.dll/CollectionPublisher.woa/wa/work?workNumber=NG1473

敬頌晨安。

2008-02-11 04:18 Ponder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ponder,謝謝你又指引了我可以研究的素材。

蝴蝶春夢我尚未讀過,但蒼蠅王倒讀了兩次,我認為這部作品對人性的心理學、社會學角度,所提出來的前設:邪惡究竟是人性深處不可消解的存在、只待環境誘引?還是人性本善但會被黑暗社會所污染?提出了另一種看法。顯然作者傾向前者,所以將一群可愛的孩童置於荒島無文明的環境中來衍伸這命題。其實我是同意人性深處之罪性、不可能以修行解決這看法的。

我粗淺的看法,越是執著人性本善、可用修身養性成其神聖的文化,越會走向逍遙;越是執著人性有無法消解的罪惡,不管怎麼修行都只能原地踏步,越是會渴望救贖。我知道東方文化傾向認為逍遙是一種「境界」,但因我對人性的看法,卻覺得刻意呈現這樣境界的人有時無法避免的偽善。

昨日恰好看了田壯壯執導的電影「吳清源」,電影中以棋呈現著日本文化中的「菊花與劍」並存的思考方式,戰後不止文學中人、亦有棋中名士自殺,而就我所知,大師導演黑澤民也曾自殺只是沒有死,但就此他的電影風格轉向,「電車狂」、「影武者」、「亂」,都呈現著十分的虛無之感,「夢」,卻又在世界崩解後以一個烏托邦的幻想世界作結,這讓我深深感覺著日本傳統文化面臨現代化過程之艱難、陣痛之巨,三島等人的自殺,有一部份角度我認為其因或許是在這裡,所以對於他死前的激烈極端言行,深感同情。

談的有點雜。^ ^

2008-02-09 21:59 陳韻琳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陳小姐,

請就叫我Ponder。Ponder是動詞,也比較順口。

對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的先後棄世,我持深度的同情。寫作人,為了安排愛恨交織和善惡與共的情景,投身劇中,不能自拔的,比比皆是。然而,面對矛盾和衝突,東西方在尋求解答的原則和途徑,截然不同。東方尋求解脫,西方尋求救贖。而我們說的解脫,和日本寫作人說的解脫,也有很大的界野。

你說的,我同意。確實,有多少人能夠放得下,硬要得著美人(美名、美物)的心?像蝴蝶春夢裡的卡利班,藏書(用蝴蝶作喻)無限,卻都是死的。卡利班,無比地強,作惡,也無比地弱,為善。卡利班,藏書(蝴蝶)無限,卻無救贖。同時,對蝴蝶和美人來說,救贖又何曾來臨過?

救贖和解脫的幻滅,是那個年代的議題。比較起來,我還是願意讀讀,蝴蝶春夢和蒼蠅王。在這兩本書裡,救贖雖然杳然,但還是有的,存在在用心的讀者的心裡。

蝴蝶春夢,The Collector,

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Collector

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Lord_of_the_Flies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8%8B%8D%E8%9D%87%E7%8E%8B&variant=zh-tw

拜個晚年,也祝安好。

2008-02-09 03:30 Ponder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Ponder兄,抱歉剛剛才發現你寫了回應,有時候我眼睛還真大^ ^

我很欣賞讀者是「第三者」,能接受愛、也能給予愛的觀點,就「讀者作為詮釋者」的觀點是蠻有趣的註腳。

但我覺得,歌劇魅影中的醜人,不盡然是弱者,其實,他也是強者,他是天才。他之所以最後成為弱者,是因為他硬要得著美人之故。誰說醜非得要得著美,才叫得著公平呢?一點淺見。^ ^

2008-02-08 00:48 陳韻琳

回應: 醜人為何要放那把火?—從聖母院到金閣寺

《金閣寺》

醜人並沒有放那把火,放火的是作者。

縱火人放火的時候,常常感到狂喜。但是,狂喜之後,常常更為失落,又再一次縱火。縱火(arson),放火,也是破壞(vandal)。像擰斷娃娃頭之後,說娃娃反正不好看。這是一種,很原始的罪惡。

也許,作者放過火,罪惡一生相隨。也許,作者看到縱火,感到激情,也想放一把火。但是,在現實裡作不出來。

最終,作者了結了自己。

《鐘樓怪人》

正義,在“塵歸塵、土歸土” 的時候到來。

正義,總是遲來的。救贖呢?

《歌劇魅影》

可曾想過,這是「威尼斯商人」的另一個詮釋?

公平和正義,對弱者來說,何曾來臨過?

《石頭記》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大雪、大火,同是解脫。若不傷人,又不傷己,何需救贖?

話雖如此,我們不能忽視西方劇作裡,潛存的愛。那個給第三者,和從第三者來的,無私、無求的愛。很多時候,讀者、觀劇人,就是第三者。

2008-02-01 11:09 Po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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