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未必不值得重視,這在莫札特和貝多芬的晚期作品中最明顯可見。
莫札特K.617和K.618,都是他晚期、也就是他生命最後一年間(1791)所做。
莫札特是個對各種樂器的音色都非常好奇、很喜歡做各種搭配嘗試的音樂家,他各類的木管家族協奏曲,尤其是經典。
K.617,莫札特承續他對樂器的實驗與好奇,研究起玻璃琴這個特別的樂器。而我更覺得有意思的是,緊接在莫札特這首曲子之後,便是他的天籟般的宗教小品K.618。顯然這緊連兩曲的小品,音樂情感是近似的。
玻璃琴源自杯子注水、杯口摩擦發聲的古老音樂嬉戲,後由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之一富蘭克林於1763左右改良成正式樂器,它是一組放置於水平紡錘中的玻璃器皿,經由演奏者的腳踏瓣使紡錘中充滿水,再由手指精巧的摩擦而發出聲音;它興盛於十七十八世紀,音樂中心地是在德國,可能是因為這種樂器無法讓節奏隨興快轉、音色也太特別、不僅不耐久聽、並無法融入管弦交響樂團中,因此曾被遺忘了一陣子,直到二十世紀,音樂家又開始做更多音色的嘗試後,Bruno Hoffmann將它考證復活。以下的資料圖片,是Bruno Hoffmann將之復活的玻璃琴,是很多各式各樣的玻璃杯排成矩陣,用布連續摩擦不同杯子的杯口,來產生旋律。
從美國的富蘭克林將杯口嬉玩改成正式樂器,不到二十年,遠在德奧的莫札特便興起實驗玻璃琴音色與音樂的潛能,可見莫札特這種好奇心與對音樂的嬉玩性格,是直到生命終期仍本性未改,K.617是莫札特為一樂器高手的少女盲琴師Kirchgasner(1772-1808)所寫,此曲就是由Kirchgasner首演。
我買到的雙木林「玻璃琴的音樂世界」版本,正是讓玻璃琴復活的Bruno Hoffmann演奏版本,錄於1987。
玻璃琴是透過摩擦產生音色,音色略帶陰暗感,摩擦過程所需要的時間歷程,使音色在任一單音可由厚到薄、由渾到尖、甚至會出現兩個緊鄰半音的並列,因此充滿了豐富的變化,而且玻璃琴的發聲,餘音在空氣中迴響的時間很長,使下一音符出現時,樂音跟上一音符的餘韻在空氣中纏繞,增加相當多的神秘感,這種神秘很貼近神聖性質,「浮士德」作者歌德就是將玻璃琴音色譬喻為「如同聽到世界深奧的生命」。
也難怪在電影「My Life Without Me」中,女主角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開始為自己死去後兩個稚齡女兒的未來煩惱時,電影敘事安排她看到隔街對面,有個男子在街頭表演玻璃杯音樂,這使電影配樂充滿了死亡臨近的神秘與母愛的神聖感。
K.618是一首非常精簡的聖樂《Ave verum Corpus》,一樣是與死亡陰影有關——紀念著基督之死,但隨著最後音符的不斷上揚,彷彿是將紀念基督之死的宗教情感帶入天堂境界一般,充滿了神聖與莊嚴。
莫札特「神童」之譽,是音樂界耳熟能詳的事。與一般音樂家一樣,他也為教堂創作宗教禮儀聖樂。最早的一首聖樂「慈悲經」,十歲即創作完成。但在撒爾茲堡長大的莫札特,卻跟撒爾茲堡嚴苛獨裁的主教相處不睦,主教既無法重視他的才華,他也無法將自己的信仰跟主教的嚴苛教條融合。
但從莫札特的書信中看出,莫札特其實是個對上帝敬虔的人,只是他面對音樂的心靈,跟形式化的宗教格格不入,因而很苦悶。莫札特最後十年,加入主張扶持平民大眾思想博愛的「兄弟互濟會」,與其說是思想先進重視民主,更不如說是反映著莫札特信仰中的不願被形式框住的自主性。
莫札特創作K.618時,貧病交加,生活非常辛苦,這首小曲與他有名的K.626《Requiem》,幾乎可說是他臨終之際對自己死亡、與永生的追念,《Requiem》屬未完成之作,而K.618這首小品,最終是被優美上揚攀升直達天庭、復沈穩落於大調主音的結束,帶出寧靜的宗教感動。
電影「送信到哥本哈根」(My Name is David),正是用這首曲子作電影配樂,交代小男孩最後在教堂中饒恕接納了犯錯的自己、心靈得到自由與釋放的心路歷程。很多人電影看到這裡都忍不住飆淚,這種情緒釋放,跟引用莫札特的K.618,絕對大有關係。音樂是可以說明很多心靈深處的幽微情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