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到底指的是什麼？該怎樣用音樂表達？

　　在歌德「浮士德」原著當中，魔鬼梅菲斯特的含意是「永遠否定的精靈」。
   
　　浮士德是一個對真善美的追求永遠不滿足的人，正是浮士德這種特質，會使梅非斯特注意浮士德。梅非斯特太需要浮士德了，若是沒有浮士德，梅非斯特便無法證明他自己，他得依附於一個永不停止追尋真善美的精神心靈，透過不斷對那精神心靈的否定，把那股向上的力量向下拉，而後透過這每一次的下墜，他方能顯明他自己。這種永遠的否定，正是徹底的虛無。

　　所以梅菲斯特和浮士德之間是一種辯證的關係，浮士德因學術象牙塔的生命空虛，想藉助梅菲斯特讓人生重來一遍，他的目的是要重新找到意義；可是梅菲斯特讓浮士德生命重來，是為了否定這種意義，讓浮士德掉回虛無。
 
　　該用怎樣的音樂，方能把梅菲斯特精神徹底呈現呢？
 
　　白遼士劇中，浮士德聽到遠處合唱基督復活，把他從絕望想自殺的深淵中換回，然後急驟短促幾個音符，打擊樂器戲劇性的一聲敲響，梅菲斯特出現了。

　　古諾比之白遼士，更貼近浮士德想呼喚梅菲斯特的陰暗心靈。在古諾的歌劇中，浮士德感受著空虛之際，他開始咒詛，因為他覺得人生是在進行一場欺騙，人生是一種囚禁，不管是歡樂、夢想、科學、祈禱、信仰....所有他堅忍尋求的，全是一場空，在這段，curse這個字總共出現六次，然後他呼喚：「Satan,Come to me!」再來一樣是打擊樂器戲劇的敲響，在咒詛聲中，梅菲斯特出現。

　　不過，不管是白遼士或者是古諾，都是以打擊樂器敲響，帶出梅菲斯特，只能說是戲劇化，卻沒有呈現出歌德筆下梅菲斯特的特質。

　　古諾歌劇中，有一段音樂處理的梅菲斯特，就真的讓我感覺顫慄驚悚。這段共相連兩首曲子，分別是「Seigneur daignez permettre....Souviens toi du passe」與「Quand du Seigneur le jour luira....Seigneur accueillez la priere」

　　這一段梅菲斯特的處理，讓我隱隱迴響著莫札特「唐喬凡尼」的最後段落，只是莫札特男低音幽靈宣告的審判、合唱的附和，對比的 是唐喬凡尼男高音連連NO！NO！的拒絕。

　　可是在古諾這兩曲中，搭配的對比實在太淒厲了。音樂先以管風琴聖詠開始，而後是馬格麗特淒楚的祈禱，隨後男低音梅菲斯特出現，他嚴厲的宣告審判，阻止馬格麗特祈禱，要馬格麗特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罪惡：「不！不！上帝永遠不會原諒你！咒詛妳！地獄等著妳！」當他宣告審判時，搭配的主奏樂器卻是管風琴，他還喚出幽暗的地靈，於是像是來自地底般的合唱，也附和著審判：「到那日，祂會怎麼看妳？妳怎能站在祂面前....。」在這審判聲中，高音部繼續浮盪馬格麗特淒楚的哀告，最後馬格麗特以為自己永不得赦免尖叫昏倒，樂音卻以管風琴聖詠結束。

　　淒楚哀告的、審判的、神聖的、來自地府的、渴望被安慰與永不赦免....這種種不同音樂情感的搭配，是我感受到的最驚悚顫慄恐怖的梅菲斯特，也是這種完全對立的情感，把梅菲斯特「永遠的否定」特質表現的最明顯。面對著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渴望赦免的痛楚心靈，卻宣告永遠的地獄之火，而更重要的是，梅菲斯特是用信仰否定信仰，用定罪否定恩典，用敬虔否定敬虔，我認為，古諾這段落的處理，最能呈現出他的深度，不管是信仰、或他對梅菲斯特本質的掌握。

　　李斯特的「浮士德交響曲」對於梅菲斯特「徹底否定的精靈」的處理法也很別緻，他沿用著浮士德主題，只是將之開了大玩笑的，全部變奏成愚弄嘲笑的感覺，以短促跳躍不安定的音符製造輕浮之感，並讓這種愚弄嘲笑感糾纏全曲，甚至當馬格麗特夢想的、溫柔可愛的主題出現，他也以嘲弄手法進行此樂段的高潮，還將弦樂器音符下到上的滑走，製造嘲笑感。這完全吻合浮士德與梅菲斯特的辯證關係，以及梅菲斯特「徹底否定」的屬性。

　　（本文原載《表演藝術》雜誌2007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