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德國文學家歌德,還真有鼓譟時代、煩攪藝術家的本事。
我單就講音樂領域吧!
最早被「浮士德」侵擾,開始以音樂譜寫歌德這部偉大巨著的,是歌曲大王舒伯特,在他寫「紡紗的葛麗卿」時,歌德「浮士德」第二部還只有大綱,沒有書寫出來,因此舒伯特此時認識的歌德,還是浪漫狂飆的歲月。歌德直到1825年方才開始書寫已有大綱的「浮士德」第二部,很明顯看出來歌德此時已經回返均衡節制的古典。歌德是個廣於神學、哲學、文學、音樂、藝術、繪畫藝術、舞台設計、以及科學等各領域的人,因此可以看出,他回返古典,是繼承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文藝復興人」,也就是拉斐爾畫作「雅典學院」的理想。
正因著歌德這種全人的氣魄,他沒有注意舒伯特「紡紗的葛麗卿」小品也是想當然爾,要以短小歌曲震動出歌德的心靈大志,就像拿小小散文回應磅礡史詩,的確不易獲得正視,更何況歌德那時候已經對第二部胸有成竹,只等一個重大刺激讓他動筆書寫。(後來這重大刺激是他聽聞拜倫之死,以及摯友兼秘書艾克曼的出現。)
浮士德,是歌德面對古典浪漫時代交錯下,他所心儀的完人。浮士德跟魔鬼簽訂契約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古典/浪漫時代的完人渴望——他渴望理性感性、知識經驗能完滿的平衡,他渴望終此一生追尋真、善、與美。
該怎麼用音樂描述這大氣魄的人物呢?舒曼試圖以人聲譜寫的「浮士德場景」,整整寫了十年,仍只有片片段段,白遼士與古諾的歌劇,只能寫出浮士德與馬格麗特的悲劇戀情,但對浮士德大氣魄的追尋「美」之象徵的海倫、與「善」之象徵的理想國,則徹底略過。
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第五樂章,被付以「魔女的晚宴之夢——魔女輪迴曲」,是描寫歌德「浮士德」中所構想的,在布羅肯山中魔女們的晚宴情景,雖僅只一景,但這首「幻想交響曲」的初演所造成的衝擊,卻造成日後李斯特創作出「浮士德交響曲」,因為演奏會後,李斯特有機會與白遼士深談,白遼士就建議李斯特閱讀歌德的「浮士德」。就此,白遼士的標題音樂,無法避免的影響了李斯特「詩」「樂」結合、以詩導樂的交響詩。
還有一個音樂家影響了李斯特的「浮士德交響詩」,那就是華格納。
華格納的「浮士德序曲」,是在他指揮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後,受到強烈的感動,因而寫下的,所以這首序曲多少受到了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的影響。這首序曲是歌德「浮士德」的第一部,根據原本構想,華格納其實是想寫成交響曲的,這序曲是構想架構中的第一樂章,因此可以猜想,在原構想中,華格納想透過交響曲的三或四樂章,將「浮士德」完整鋪陳。
但後來僅只呈現序曲的短小曲式,應當跟他同時期還創作「黎恩濟」「漂泊的荷蘭人」「唐懷瑟」、而他當時顯然對歌劇的興趣遠遠大過交響曲有關。華格納擱置這首曲子,十二年後,李斯特首演這首序曲,再三年,才完成了「浮士德交響曲」,所以華格納這首序曲對李斯特的交響曲,絕對是有影響的。
所以我們還看到這個係譜:貝多芬——華格納——李斯特。
有趣的是,歌德曾與貝多芬相遇,卻因歌德回返古典、貝多芬走向浪漫,終於擦肩而過,未能英雄惜英雄。誰曉得,貝多芬與歌德還是在「浮士德」文學轉音樂的係譜中,撞出藝術史的火花。
就完整鋪陳浮士德精神而言,李斯特比起舒伯特、白遼士、古諾,是完備太多了。浮士德的性格在李斯特的音樂中,至少呈現了四種,包括以增三度和弦為主的,懷疑、絕望、煩悶的年老浮士德;快速遊走短促音符呈現出來的渴望經歷生命、積極躁動的浮士德;還有旋律溫柔充滿愛意、所表現出來的在愛情中的浮士德;最後是輝煌以銅管樂器為主樂器的、完成大我理想的浮士德。此外,李斯特還透過旋律變形、以及主樂器更換,在各個主題中,增加情感的曲折幽微轉變。
當然我們也可以猜想,以華格納歌劇的壯闊氣魄,要以歌劇完成「浮士德」,絕不會漏掉追尋美之象徵的海倫、以及追尋善之象徵的理想國,應當會比白遼士和古諾更勝出,只可惜,華格納終究漏此一劇!
華格納此人頗有民族沙文主義,相當的歧視猶太人,偏偏猶太人馬勒卻很崇拜華格納,音樂創作也深受華格納影響。讓我雞婆為這兩人的糾葛小添一筆:華格納漏了的「浮士德」,出現在馬勒第八號交響曲中。馬勒在交響曲中那偉大的大合唱,正是出自哥德「浮士德」最後一段「浮士德升天」,馬勒自己都說:「這是我過去作品中最龐大的樂曲,無論內容或形式都非常獨特,無法用言語形容,你可以想像大宇宙開始發出聲音的樣子,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太陽運轉的聲音....相對於此曲而言,我過去的所有交響曲都只是序曲而已,我過去的作品都是以主觀的悲劇處理,但此首交響曲卻是歌頌出偉大的榮耀與歡喜。」
就這麼著,光音樂界,從舒伯特到華格納、馬勒一路數下,便可見歌德的浮士德,是多麼的鼓譟煩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