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末期,有一段時間,音樂界出現了復古熱潮,葛立果聖樂也是熱潮之一,出了不少發燒片。老實說,葛立果聖樂,因為歌詞遠重於旋律,加上都是配合著宗教禮儀中主祭神父的行動,因此旋律行進從上一音到下一音,音程跳進很小,與其說是音樂,倒不如說是吟頌呢喃聲,我很懷疑它能讓人專注聆聽多久時間!
但我真的曾被葛立果聖樂感動過,那是我到巴黎時,在巴黎聖母院這哥德式教堂中,聆聽神父以葛立果聖樂進行彌撒儀式之際。其實這感動不只來自葛立果聖樂,也來自教堂本身。我還記得當時我聆聽著不太有旋律感的葛立果聖樂,因音樂在上空的殘響,誘引我仰頭向上看了上方的窗戶,我看見幾束穿透彩繪玻璃射進來的陽光,被那光深深的感動,並在那瞬間引發一種近似神聖的情感;就那短短一段時間,日後竟成為我腦海中縈繞不去的回憶。
那次旅遊回來,收集葛立果聖樂與哥德建築教堂的圖片,就成為我生活中一大樂趣,而後我也就慢慢明白了,這種音樂與建築、聽覺與視覺的連結,所產生出來的瞬間感動,正是葛立果聖樂與哥德式教堂的特色!
在哥德時期,教堂不只是宗教中心,也是一切生活的中心。教堂,成為藝術的贊助來源,因為它除了宗教功能,還用來演講授課、演出宗教劇、作為音樂廳。更別說提供從事玻璃彩繪、雕刻、畫像、建築等藝術家一展長才的機會。
各教堂多半都有附屬的修道院、學校、遊客招待所與救濟院。各狹窄的街道,是由教堂廣場向外輻射,街道兩旁是居民住宅和商店,居民都加入工匠行會,他們在教堂建造過程,都會貢獻勞力和商品,他們通過自己的行會,捐贈窗門、雕像、蠟燭、聖餐麵包等等。大教堂結合切石工、石匠、木匠和金屬製造工等的集體勞動成果,成為居民共同創造的最大產品。
在當時一座城鎮的地位,取決於大教堂的規模和高度,以及教堂內收集的聖物。教堂的神聖,指引百姓一切的生活,神聖來自天上的恩寵。因此哥德式教堂建築,從外部看,會盡可能讓人的視線沿著無數向上的垂直線到達塔尖和小塔尖,最後移向天空。而在教堂內進行宗教儀式時,人的視覺體驗被垂直線引領移至天窗,然後穿過玻璃到達窗外的空間,用這種建築設計,企圖完成物質界被帶向精神界、自然界被帶向超自然界,有限被帶往無限的效果。
跟樂友們聊天時,我們常談的是:怎樣讓錄音、與音響器材、音響重現音樂會現場。
那麼,像哥德教堂那樣高聳,音樂也隨之上揚入天的音場,能在音響室再現嗎?我經驗過幾次在音響室聽到上揚入天的迴盪,我發覺第一關鍵在錄音過程中忠實而非後製的錄下了殘響,尤其是迴繞上空的殘響,其次是音響室音場的把握、與音響器材對殘響是後製或是現場的精準辨別。當一切客觀因素盡都配合時,那時刻,我閉上眼睛,幾乎可以感覺我就坐在哥德式教堂的小角落,聆聽葛立果莊嚴的彌撒。
但很奇妙的是,我有若干次在音響室聆聽葛立果音樂的過程中,一樣經驗到莫名的神聖感動。這在一開始讓我有點匪夷所思。按理說,音響室只是再現哥德教堂空間中,純音樂的神聖美感。而當年的葛立果聖樂,僧侶吟唱時,在空間殘響的音樂美感之外,是同併有視覺上的神聖感的,人們坐在教堂聽見唸唱音符,聽見音符飄盪而上、激起回聲,在音符結束之際,感受那種迴盪回聲的寂靜。而在我個人的回憶中,也永難忘懷順音符飄盪而上,看見教堂上方將我視覺引向天際的窗,陽光正從窗外以好幾道光束射進來,我無法忘懷那整個時空,聽覺與視覺同步激起的神聖美感。
Margaret Visser寫了一本書「牆外的聖女雅妮——教堂的空間、時間與奧秘」,她花很多時間文化考古,研究羅馬城一個古老的教堂,名叫「牆外的聖女雅妮教堂」,她根據教堂設計的動線,逐一找到這教堂建築要人默觀的內涵,真叫人驚異,一個教堂建築,用各種方式讓人思索「空間與時間」、「歷史軌跡」、「起始與終點」、「無盡的世界」、「長眠」、「無限的純淨」等等。
從此考古更可知,葛立果聖樂是有特定的時空背景的,在那時空背景下,聽覺視覺並存,引導人進入默觀。
那麼,我在音響室,在瞬間激起被神聖充滿的感動,又是什麼呢?
慢慢我也就體會了,儘管只有聽覺沒有視覺伴隨的感動,就葛立果聖樂而言,的確是少了些什麼的;但不可否認,音樂——不只宗教音樂,也包括純粹音樂——本身會導引進入默觀。
該怎樣形容聽音樂聽到某處,突然心靈被震撼被撞擊,某種自己都不識得的情感被挑出,彷彿此時的自己,已跟數分鐘前的自己不大一樣了,感覺自己被音樂帶著進到無以名言的深邃心境中,進到音樂家的心靈深處,並跟現實有所區隔與分離?該用什麼形容詞來描述這時的感受--自己全然獨處著,卻與某不在場的人心靈交流,沒有言語,卻昇華著自己的情感?該怎麼形容,那心靈交流的對象,是引人進入崇高境界的神聖對象?
加斯東.巴舍拉所寫的「空間詩學」中,巴舍拉嘗試找到一種可以描述在默觀過程中,被激起的某種無以名狀、卻知道它大大超越自身小格局的感受,他用的字詞是「迴盪」。而我自己喜歡用的字詞是「神聖時空」——它是超越現實時空與神聖感相遇的瞬間。不拘是「迴盪」或「神聖時空」,默觀總與孤獨靜處密切相關。
所以我在音響室聆聽葛立果聖樂,儘管少掉了哥德教堂在視覺上的引領,卻因音響室隔離空間的孤獨靜處,使我在默觀中再度進入這種神聖時空,我被提升到一種高度,經驗到莊嚴的、平靜的、溫柔的、歡躍的....種種的情感,在這片段時間,我看見生命與心靈的另一種高度。或者就借用《寂靜之聲——進入葛利果聖歌的幽微境界》(David Steindl-Rast,O.S.B & Sharon Lebell合著)這本書的說法:「讓當下與永恆相遇。人們進入默觀,與神相遇,以永恆的現在,衡量在歲月流牽中所做的事。」
同樣都是聆聽葛立果聖樂,一是雙眼看向由高聳天際的窗外射入的幾束光芒,一是自我在四面環壁孤獨靜處之際默觀心靈;卻一樣的於瞬間經驗到神聖時空、與神聖相遇;或者....這正是祈禱的兩種向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