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之罪,是否是與易先生的諜報關係中,被易先生降服,啟動了愛情?我的答案仍是否定的。當然,我繼續依循電影敘事的結構分析,推出我的答案,仍請網友們若不想被干擾,不要往下讀下去。此外,文章略長,所以用顏色幫大家打些小標。
如果「色戒」中第一次床戲與第三次床戲成為尖銳的對照組,則第二次床戲與鑽石事件也構成另一種對照。這組對照是更加的重要,因為它是「色‧戒」命名之因,在電影敘事上,也有非常嚴密的邏輯相關。
首先,第二次床戲與鑽石,都呈現出感官物質慾望的極致。
我相信大家都會對第二次床戲展現出來的官能性印象深刻,不僅好幾次特寫王佳芝的亢奮,也十分刻意的讓我們目睹做愛過程中姿勢的不斷變換,以及最後一齊高潮時的離奇姿勢,在這姿勢中,兩人心貼心臉對臉,而且男女不分主從。要說男歡女愛的色情,性愛的招數之多,就這次床戲最刺激。
至於鵝蛋鑽石,電影一開始牌桌上,易先生易太太的對話,便已出現鑽石主題,易太太抱怨易先生不把上回看到的大鑽石買給她,易先生說:「又不是鵝蛋石,手上戴這麼大鑽石作什麼?牌都打不動了。」話中不僅將鵝蛋鑽石象徵出來的最高物質慾望立刻挑明,也暗暗呼應了在時間順序上,當天不久後,易先生會跟王佳芝說:「我對鑽石沒興趣,但我喜歡看見它(鵝蛋鑽石)戴在妳手上。」(儘管李安隨即讓我們重返三年前,以高明的跳接倒敘,讓我們陪王佳芝歷經三年後,再重回當天那即將要戴上鑽戒的關鍵時刻。)
其次,這兩次事件中,對比出現了易先生對王佳芝說的:「我相信妳。」與鄺裕民對組織說的:「王佳芝被懷疑了。」但這兩句話背後,一樣的都沒人能確知真相與真情為何。床戲發生前,易先生說:「我相信,我不隨便相信人,但我相信。」鑽石事件出現前,組織與王佳芝共謀著名片可能釋出的訊息,鄺裕民認為:「我擔心王佳芝被懷疑了!她有危險!」這兩次事件之前的關鍵對白的對比性,呈現李安電影敘事邏輯的嚴密。
第三,床戲與鑽石事件發生之前,都有類似的情境,就是猜疑、揣測、較勁與佈局。
我同意網友對王佳芝之評:太早熟了!她第一次跟易先生發生性關係、被他凌虐強暴以後,她懂得怎樣逼易先生快速進展他倆之間的關係。她說,她要回香港去了,這不僅暗示著易先生得趕快掌握情勢,她可不會心甘情願等在那裡,也暗示著易先生若再發展兩人關係,不能採用上一次的方式,她會走人的。不過,易先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立刻「去了南京,不知何時回來。」王佳芝焦心等待兩天,又不能當真離開,等終於見到易先生,不得不氣短三分。這一來一往,欲迎還拒,彼此都暗下了一回棋。
然後在易太太得出門一整天之際,易先生也突然回來。王佳芝先做著假戲:「我恨你!我恨你!」易先生卻回答:「我相信,我相信,我從不相信人,但我說我相信。三年前不是這樣的。」這話不全然真、也不全然偽,王佳芝也半真半假的迎上去:「那你一定很寂寞。」
這半假半真實為引君入甕的過程,情境上跟鑽石事件的電影敘事段落,有蠻多結構上的一致性。組織對王佳芝手中信封裡的名片,做了各種揣測與佈局,是保護,也是密謀刺殺,這一樣是請君入甕的過程。
誰知大出王佳芝意料之外的,那信封裡面的名片意味著鑽石。
我認為這兩次是王佳芝最意亂情迷之刻,只是,床戲後王佳芝的意亂情迷,被鄺裕民穩住了,但手上戴著易先生說的:「我喜歡它戴在妳手上。」的鑽戒之時,鄺裕民已沒有力量。
第二次床戲後王佳芝會出現意亂情迷之狀,是因為這次床戲是王佳芝官能的徹底解放,是王佳芝第一次經驗到強烈的激情與性高潮。電影敘事中可以看到,事後王佳芝跟鄺裕民在黑暗的電影院中的談話,充滿了焦慮與不安:「他這幾天又不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他帶我去的地方有香水味、還有茉莉花香,卻不是近幾天留下來的味道。」
我同意那些講究只有「愛」了才有興趣「性」的女人,輕忽了純官能的性快樂所具有的主導性。它十分可能誘使女人無法離開這種快樂,因此儘管知道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情感的不值,卻一次又一次的回到男人的身邊。要抗拒、阻止自己耽溺進這種官能上的性快樂,心靈力量一定要夠強壯,更別說那經驗是生命中的第一次!幾乎可以這麼說,王佳芝真正破了處女之身,是在這一回。我們可以看到易先生在性事上如此的駕輕就熟,主導著兩人的互動,當事後王佳芝想要一個小公館,意味她不回香港時,易先生輕輕一笑,他早胸有成竹自己會徹底駕馭王佳芝的心。其實也幾乎是如此。王佳芝的確意亂情迷於這次性經驗,跟鄺裕民說了好些參雜妒忌佔有欲的話。可以說,這次是她對易先生非常非常接近愛情的一次。她惶恐著,問鄺裕民能不能叫組織快一點行動。
但鄺裕民此時仍是她的心靈力量,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說:「王佳芝,妳仔細聽,我不會讓妳受傷害,我絕對不會讓妳受傷害。」
我認為如果是在太平盛世,鄺裕民這幾句只能說不能練的話是沒多大用處的。可是,他們恰好不是在太平盛世,鄺裕民之前才告訴王佳芝,情報站幾個點都被破了,很多人被抓,這背後反映出來的正與邪,又是從鄺裕民口中說出來,是有安定王佳芝的力量。而後,數天過去,易先生突然回來,從他燒卷宗,與「破了重慶來的情報站....我很累。」可以猜想,這些天他都是在刑求情報員中度過。
所以王佳芝對易先生這一次的差一點心靈失守,是被鄺裕民斬釘截鐵的字句所喚醒。
而鑽石事件發生時,如我之前所陳述的,鄺裕民再也不能救王佳芝,鄺裕民當然立刻察覺了,他知道王佳芝對他遲來的愛的表白已沒有反應。
儘管鑽石展現的物質慾望,跟激烈做愛展現的官能慾望,在電影敘事結構中,明顯邏輯嚴密的呈現著對比。但鑽石事件之前,李安安排了一場戲,使鑽石事件呈現出一種心靈情感的向度,再度容我說,未必如一般人解的,關乎愛情。
易先生為什麼會給王佳芝一封信,並說:「這是妳我之間的秘密。」?
因為這晚在和室裡,易先生卸了心防,王佳芝親眼目睹易先生不肯讓日本人認出他,以免得在王佳芝面前被迫做出弄臣姿態,她也親耳聽到易先生坦承自己在日本人面前是娼妓。在王佳芝面前,易先生這晚竟露出軟弱,告訴王佳芝日本大勢已去,他們這些跟著日本一道粉墨登場的人現在只能繼續唱著荒腔走板的戲。
與這荒腔走板的戲相較的,則是王佳芝對易先生唱的一首歌「天涯歌女」。當王佳芝唱到「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人生誰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穿在一起不離分。」易先生竟掉下了眼淚。
我仔細揣想王佳芝在那瞬間的感受。
王佳芝已因跟易先生朝夕相處,日漸沈淪,墮入血腥暴力死亡的心靈幽暗,她每一步墮落,都更加體會易先生已是萬劫不復,誰知此際在易先生的表現中,躍出前所未有的一線曙光,是軟弱、是需要、是信任、是真情,不管它們在易先生身上能停留多久,可是恰因不義、血腥、暴力、死亡的黑暗在易先生身上曾如此的深,這一線曙光也顯得分外可貴。
有句話說「婦人之仁」「同情之罪」,這話用來形容王佳芝也貼切,女人就是多些同情與憐憫,不像男人正邪切割的不容妥協。很多時候,女人會因同情與憐憫,讓自己錯亂到以為這就是愛情,很多時候,女人的同情與憐憫給罪惡留下空間留下餘地。但不可否認,多少墮落男人的救贖力量,正是來自女人,是他的母親、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情婦、甚至是他的女兒。「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句話裡又有多少分,是因著女人的婦女之仁?
日本和室這場戲放在鑽石事件之前,又用了這麼長的時間,不可小窺李安的用心。王佳芝軍心之動搖,早在此際已悄悄發生,非關愛情,實為同情。我們再回想第二場床戲之前,王佳芝假情真戲的撲進易先生懷裡:「你一定很寂寞!」其實,王佳芝會同情與憐憫,李安早已佈局。
就是因為同情與憐憫非關愛情,它才能潛進王佳芝心靈深處,王佳芝絲毫沒有察覺它的危險性,繼續跟組織預謀著刺殺行動,直到刺殺當真、即將要發生,當王佳芝說:「快走!」很可能直到這時,她才驚覺,同情與憐憫已釀成夠大的力量,讓她忽略易先生的邪惡,只選擇看易先生此際對她的信任與真情,一念之間,功敗垂成。
原來在亂世在正邪不能兩立的時代,女人的同情與憐憫,比女人的官能物質慾望,要危險太多!王佳芝之「傻」,就此也多了一重解讀。
(「色戒」到此,只剩「鄺裕民行刑前的輕輕點頭」一篇短文,我對鄺裕民這輕點兩下頭,評價最高。容後再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