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的床戲,其詮釋空間遠遠超過床戲本身,賦予更多性之外的意涵,我目前最稱許的三部電影是「情人」「擁抱豔陽天」,以及最近轟動熱門的「色戒」。
談到「色戒」,有一個話題很具爭議、也很有詮釋空間的,就是王佳芝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易先生的?在這曖昧流動的雙人關係中,每一次關係的發展,都跟前一次發展息息相關,而且多半都是纏繞著性,這就使這部電影的床戲變得非談不可。不管是覺得床戲過份了或恰到好處,或者對每一次床戲引發的兩人關係變化有何歧異,李安最厲害的是,他有辦法透過影像讓曖昧流動的關係很難徹底切割,於是觀眾可以根據自己對性與人性的看法,決定王佳芝是在何時(很可能是不自覺的)轉變成愛。這就是為什麼談「色戒」非得談床戲,可是每個人對床戲的看法又是如此的不同,讓性不只是性,反映出每一個觀眾對性的愛欲多元流動,是李安最厲害的地方。
當王佳芝從司機手中拿到鑰匙,她已經知道她要跟易先生上床了,這是早就計畫好的一部份,王佳芝心知肚明。這時在王佳芝眼中所看到的易先生,是個深藏不露、講話謹慎小心、從不交代自己行蹤的惡人,她得透過性,鬆懈他的心房,深入他的內心,獲取情報。而易先生,在之前先後已抓出跟他上床的兩個女人,都是情報員,他也已讓她倆死的很慘很慘。
所以這場雙方都預期要發生的性,對王佳芝來說絕不只是為性而性,當然更沒有愛。她欲拒還迎,玩著挑逗的把戲,她採取著被動似的主動,她要讓操控權在她手中。
可是易先生展現出來的性前奏,立刻顛倒情勢,將被動變成主動。他問:「這有這麼難嗎?」然後突然施以措手不及的暴力,徹底是虐待狂式的性行為,不讓王佳芝有機會跟他有任何互動的,施以強暴,事後,將王佳芝的外衣丟到床上,說:「妳的風衣!」然後走人!
這一幕床戲,不只是讓王佳芝大吃一驚,也讓觀眾大吃一驚,這大大超出習慣好萊塢007電影中的男女關係(不管是早期男性沙文的007、或現在女性主義高張後的007),使這齣床戲有了太多議論、詮釋的空間。
我將這場床戲看成是一場權力的競逐。表面上看起來,意圖鬥智的王佳芝,根本從頭到尾不是他的對手。易先生日後在稍稍設下心房時曾說,在日本人面前,他更懂得什麼是娼妓。他在中國人面前展現權力、而且是透過血腥暴力的嚴刑拷打展現權力;可他面對日本人立刻變成娼妓;他不信任任何人,不管是他的屬下或他的妻子。
這第一場床戲,不過就是在這扭曲變態人格之下,展現出來的權力?他不只要射精,他要展現他的權力、而且是這種扭曲變態生活下的權力慾望。他需要像刑求一般的暴力,他需要她是最悲賤的娼妓。不僅溝通、挑逗、前戲都不必,事後滿足了也不需撫慰。王佳芝怎麼可能玩得過這場變態性關係?
我的信箱中每天總是湧入一大堆廣告信,廣告信中又有好多色情廣告,從標題中,我看到的是,男人有著強暴的性幻想。從青少年強暴老師、屬下強暴女主管、病人強暴護士、電視迷強暴新聞女主播....那強暴的對象,不僅是生活中得不到的人、還是在地位或能力上比自己強的人。還有另一種強暴幻想,就是覺得自己很強,所以可以有權力對周遭女性施以強暴,而且根深蒂固的相信,這些被強暴的女人,會就此愛上自己、崇拜起自己。
性對男人而言,不少時候是權力慾望的延伸,多半男人,也不需要確認自己愛不愛對方,就可以跟之上床,並相信,一旦上了床,便已完成了征服,權力慾既被滿足,便可以棄之如敝屣。所以想透過性關係圈住男人的女人,總是下場悽慘。
但是,易先生這場強暴王佳芝的床戲,卻加上了易先生的虐待狂式的暴力。這就不只是男性對「強暴=征服」的幻想,其實還包含了他生活中經常在日本人面前扮演娼妓的作賤,以及血腥刑求國人的扭曲人格,更糟的是,他當然知道他自己是屬於非與不義的一方,只是他想要的權力與官位讓他選擇過這種扭曲的生活。
所以易先生跟王佳芝的權力關係很有點弔詭,他是強暴施暴力的一方,但他內在卻是最脆弱的一方,王佳芝被他施暴,但王佳芝內在比他強。這使他們的欲望充滿曖昧的流動,這第一場床戲無法是最後一場床戲、易先生無法隨即棄之如敝屣,原因即在此。
王佳芝不是不可能被強者折服。她在三年後問引她參與刺殺行動的鄺裕民:「三年前你可以跟我上床,為何你沒有?」意味,三年前鄺裕民在她心目中是強者,儘管鄺裕民刺殺行動幼嫩可笑,卻能因熱血澎湃敢慷慨赴義的熱忱,仍讓王佳芝深深嚮往,可以這麼說,王佳芝是因他一步一步進入刺殺行動的。誰知都已到了一定要教王佳芝性經驗好執行任務之際,進王佳芝房間的,卻不是鄺裕民,文質彬彬的鄺裕民根本不敢。
三年後,王佳芝已經夠強,她豈會為鄺裕民心動,鄺裕民又怎可能取得對王佳芝的權力?
性是權力的延伸,第一場虐待狂式的暴力床戲,曖昧流動的深處,王佳芝是心靈的贏家。所以她不可能愛上易先生。
一個女人被男人強制性的甚或是強暴式的發生性關係,而後選擇愛上他,只有一種可能,她心靈太脆弱毫無自我主張、或她真的覺得他夠資格讓她愛。否則,強暴只是強暴,沒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