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的鐘樓怪人寫於一八三一年,他要陳述的時代是一四八二年。
一如雨果的「悲慘世界」(出版於一八六二),描述的是一個大時代——一八三0到一八三二年間,為中下階層請命的革命時期;「鐘樓怪人」定下的時代一四八二,一樣是個大時代,它是文藝復興的開端時期。
文藝復興時期是一個開始強調人文、人本、人性的時期,人們開始著重現世、生命與生活,不再只依循中古時期的靈肉二分觀點;中古時期則是徹底靈肉二分的時期,人們的思想中只有天堂與地獄,上帝與魔鬼,在這種靈肉二分觀點之下,活於現世,只為關注死後的天堂,他們徹底壓抑生命與生活中的人性——尤其是愛欲,這是靈肉二分下,只關注靈魂的必然結果。
但在中古時期的唯宗教觀,與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人本人性觀的時代交錯下,勢必會生發思想撞擊的混亂。整個「鐘樓怪人」悲劇的發生,便置基於這混亂時期。
雨果選擇的地點是是巴黎聖母院,這是一所哥德式建築,哥德建築高聳入雲霄的建築樣式,正是人世直接相連於永恆天堂的中古思想見證。但因它用了整整兩個世紀才告完工,所以它還融合了希臘、羅馬、文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如今巴黎聖母院已成為舉世聞名的古建築瑰寶,但雨果當時,為了對襯思想對衝時期的混亂局勢,他描述的巴黎聖母院,兼具美,卻也隱藏了許多陰暗角落的神秘、顫慄、陳舊與冰冷,在聖母院身上堆沏了時間歷史,是既有極美的、也有極醜的面貌。
而後,雨果塑造了鐘樓怪人加西多莫,一個一樣是兼具醜與美的人物。雨果形容他說,他與聖母院是如此的相合,幾乎已成為聖母院的一部份。加西多莫的醜,是在於他天生的畸形,他面貌醜陋外加駝背,以及智能不足,使他一出現,就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嫌厭他、恥笑他,加西多莫只好藏在聖母院中,做個按時辰敲鐘的敲鐘人,最後,他熟悉了聖母院所有地方的一磚一瓦,即連在牆壁上攀爬都迅速神準毫無攔阻,聖母院的鐘鳴,最終也使他耳聾,增添他另一筆畸形的悲劇。
可是,加西多莫卻有全巴黎最美的心靈。這種美,不只使他忠於養育他長大的恩人克羅德,也使他一旦愛上吉普賽女人愛斯梅,便徹底的委身,即連犧牲性命也甘願;不過,最可貴的是,以他智能不足下只能擁有最簡單的判斷力,他卻能察覺到他所敬的克羅德、與他所愛的愛斯梅之間,是有所衝突的,他以他的直覺,做出了判斷:克羅德是錯的。於是他呈現出他最勇敢的那一面:他承擔著內心撕裂的痛苦,決心背叛那養育他長大的克羅德,拼死保護愛斯梅。就在這一刻,加西多莫是最美的。
加西多莫的恩人克羅德,嚴格來說不是徹底的壞人,他只是在這靈肉二分的世代,不知該怎樣處理自己壓抑多年後突然冒出來的愛欲。他對自己將年輕歲月拋擲進科學與神學,沈浸於知識寶庫之中是無怨無悔,但是,他犧牲掉的愛欲,誰知卻突然因愛思梅的出現,潰堤一般的徹底失控浮到表面。愛欲是罪惡,這是中古世紀的觀點,可是文藝復興時期,這觀點日漸鬆動,只是克羅德閉鎖於巴黎聖母院,他的思考方式是中古世紀似的,於是克羅德便成為中古/文藝復興時期思想衝突的戰場,這無寧是讓人同情的,只是麻煩的是,克羅德有龐大的權力,當他無法處置自己生理與心靈、理智與情感的割裂,他開始藉助他的權力,他讓自己腐化了。他要暴力得到愛斯梅,讓自己的靈魂萬劫不復;或者毀滅掉愛斯梅,好讓自己不再被愛欲綑綁;那激起他感官肉欲的愛斯梅,注定被他分派為屬魔鬼的,她是個該上絞架的女巫。
在這文學核心意旨之下,音樂劇鐘樓怪人,最傳神傳達出來的文學精神是如下幾首曲子:
加西多莫所唱的「鐘」,忠實反映了他的醜怪所造成的生命悲劇,而「人世何其不公」則是反映他悲劇人生下徬徨的祈禱,並呈現出他心靈的美麗,音樂劇非常精緻的將鐘樓怪人這首「人世何其不公」相連於愛思梅所唱的「活著」,恰好將一醜一美對襯並比,凸顯出兩人儘管美醜天搖地隔,卻一樣成為在社會上不被接納的邊緣人,他倆何罪之有?卻如此卑微的渴求著憐憫。至於神父克羅德所唱的「身為神父戀紅顏」,更是深刻的將他靈肉割裂的自我表白出來。
音樂劇最獨特的地方是第一部與第二部開始時的序曲。第一部的序曲,歌詞完全表白了從中古到文藝復興,即將爆發的思想衝擊,「聖經將摧毀教堂,人類將殺死上帝」,更深刻的將隨後五百年的人文主義歷史一語概括。最精妙的是第二部序曲,詞曲創作者聯合將遠古的故事中的核心意旨,置放於當代,並詢問著:「遠古的思想衝突已然遠離,當今有當今的時代社會衝突,而在當今的時代社會衝突中,異鄉人是否仍像當年一般,繼續被視為野蠻人的被犧牲?」
正是這兩首序曲,意圖讓遠古時代對當今構成反省,也因此,文學作品中愛思梅獲救,是加西多莫一人之英雄之舉,他救了愛思梅,然後高喊「庇護!庇護!」(在中古時代,獲罪之人一旦逃進教堂,便會被上帝與聖母庇護,除非他離開教堂,否則無人有權力執法。)但在音樂劇中,變成是加西多莫與吉普賽人聯合進行救援,他們高喊的是「解放!自由!」這改編,外加兩首序曲,使「鐘樓怪人音樂劇」立刻有了當代反省性,呈現出思想深度,也把詞曲創作者不止想說故事,還想傳承法國五百年文化的企圖揭露出來,這齣音樂劇,因此變得很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