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六在台中圓形劇場看了日片《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說來很瞎,這個圓形劇場距離我家在走路可到範圍,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去,自從不跑新聞以後,我總是下意識避開人潮,而凡是免費的大形活動幾乎都有人潮。會去看這場電影的戶外首映是因為我路過時看到宣傳旗幟,以為這是冷門片,沒想到它還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不記得上次看戶外電影是何年何月了,不過拜科技之賜,晚上看戶外電影不但影音品質不差,竟然還沒有蚊子。更意外的是,放眼望去座無虛席,我進去時幾乎找不到座位,有兩個歐巴桑好心喬出位子,招呼我坐下。現場有許多閤家老少帶著炸雞漢堡來順便野餐的,不過全場秩序良好,沒聽到小朋友吵鬧,散場也沒看到滿地垃圾。原來這個城市在進步中,但是要走入人群才知道。
也許這種戶外首映會是個不錯的推廣國片的方式。
《送行者》的主題是死亡和殯葬業,卻拍得很溫暖,比起同樣主題的《六呎風雲》電視劇集,後者可說又灰又冷,雖然我也很愛看。有趣的是,討論死亡的《送行者》竟有一種近乎《海角七號》式的溫暖與幽默,片中那位社長,認真替人收屍,用力大啖河肫和雞腿美食,並且說「這也是屍體!」,有一種參透人生的智慧和幽默,簡直是日本版的茂伯。
我還清楚記得,小學五年級時,我開始清楚意識到,不管你每天做什麼,時間終究會一分一秒過去,然後有一天你會停止呼吸,從此死去。當時我曾經試著暫時停止呼吸,希望可以讓時間暫停,延緩死亡。當然我馬上發現這是徒勞無功的愚蠢舉動,於是不再去想死亡這件事。
更早,更小的時候,大約還沒有進小學時,偶而在街上看到送葬隊伍,我總是躲得遠遠的,有時一不小心瞄到大紅的棺材,當晚肯定做惡夢,嚇到睡不著。
為什麼死亡令人如此恐懼?我們對死亡的恐懼,是來自貪生怕死的本性,還是來自對死者(通常是我們的親人或朋友)的悔悟與敬畏,或是來自與死亡相關的可怖儀式?
這三者可能都有。孔子說:「不知生,焉知死。」,同理,「不知死,焉知生」。活著的時候,我們習慣對家人惡言相向,予取予求;對朋友斤斤計較,強人所難;我們習慣把別人對自己的好視為空白支票,一邊又無限放大別人對自己不夠體貼週到的地方,直到有一天發現對方竟然死了,變成令人擺佈的冰冷屍體,才開始悔恨與恐懼交加?因為明知自己有天也會變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動物一旦斷了氣,總是有一種陰森可怖令人敬畏的神氣?有一天我在大樓中庭發現一隻小貓咪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上前細看,牠已經斷了氣,耳朵還在淌血,即使是一隻很小的貓咪,死亡的氣息依舊如此令人敬畏。
與死亡相關的可怖儀式則加深了我們對死亡的恐懼。看一個民族如何處理婚禮和喪禮這兩件人生大事,就可以貼切地評估這個民族的生活美學。華人的生活美學大概全發揮到「吃」上面去了,以致於婚禮的喧鬧滑稽空洞虛偽嗆俗令人覺得參加也只是扮演蝗蟲一隻,結不了婚也算逃過一劫,善行一件;喪禮則在嗆俗喧鬧空洞虛偽之外,還要加上令小孩做惡夢的陰森恐怖氣息,例如令我從小就毛骨悚然的大紅棺木,靈堂上的黃色菊花,遺相上的黑緞帶,醜到爆的花圈,以及殯儀館的擁擠陰暗因陋就簡。這一切和死亡有關的儀式與空間,都讓人加倍地貪生怕死,甚至像我這樣,寧可在死後避開這一切繁文褥節,靜悄悄地化做塵土離開人間。
近年來因為生活水準的提高,殯葬業有厚利可圖,已經越來越專業也有更多年輕人願意投入,甚至開始有禮儀師的證照考試,雖然也傳出考些令人笑掉下巴的題目如:
「人死後還未下葬前稱為: 1.鬼 2. 人 3. 魔 4. 神 」 (官方發表正確答案為「鬼」)
官方的考照題目如此鬼氣森森,鬼話連篇,我們還能期待這個行業可以不那麼令人望之卻步?可以讓人鬼之間不那麼陰陽兩相隔?
《送行者》的男主角是一名因為樂團解散而失業的大提琴家,誤打誤撞投入禮儀師這個行業,一邊細心地為人納棺,閒時則在河岸拉琴自娛。這使我想到,現實中的藝術家很多,但其中只有極少數夠幸運的人可以靠藝術維生,既然從事殯葬業可以保證收入,為什麼我們不能改變觀念,把送終當做一種文化創意產業,鼓勵這些有藝術才分和興趣的人投入?例如,養不活自己的窮畫家如果正業是所謂的「納棺師」,那麼他為死者化妝或布置靈堂肯定會更有創意和美感,甚至我們也可以請畫家來創作彩繪棺木,讓人生最後一張床的外觀不那麼可憎可怖;找不到樂團棲身的大提琴家則可以取代電子花車或傳統SiSoMe的送葬樂隊,依「客人」風格演奏送行音樂,甚至像阿嘉、勞馬和茂伯這種業餘雜牌軍也可以在「送行者」隊伍中找到舞台。更重要的是,藝術家的敏感和美感才能讓喪禮和死人「活」起來,藝術起來,而不僅只是一門有厚利可圖卻匠氣和市儈氣十足的新興服務業。相對的,接觸死亡也會是藝術創作的養分。
也許有這麼一天,送終的儀式是一場美感與趣味兼具的演出,每個人在天上俯看自己的身後事,也會會心一笑,不再覺得最後一程如此乏味與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