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可以把一個清純少女變成一個俗不可耐的「貴夫人」，也可以把一個年輕有為的外科醫師變成一個吃相難看的階下囚。龍鳳配和過街老鼠，原來只是一線之隔，那一線，叫做良知。

甜頭，剛開始都不大，比方說，我不過是個小記者時，逢年過節也有飯店送禮盒，醫院送禮券(一、二千元而已，見笑啦！ )，政治人物送茶葉什麼的。公家機關的公關人員帶著禮盒到報社辦公室分發給各級主管也是思空見慣的事。又不是什麼貴重大禮，那個記者不收呢？我有個很資深的同事，跑過各種消費線，人情滿天下，逢年過節，天天下班時禮物還要小妹幫忙搬上車。

為什麼送禮？該不該收禮？這個問題其實我不是沒想過，說起來，記者經常幫工商界寫新聞，逢年過節送點小禮物表示一點謝意也無可厚非，政治人物巴結記者更是天經地義，反正大家都收，反正禮物頂多不過一兩千元價值，不收反而有點不近人情，恐怕還會被同事同行當成破壞福利的怪胎。

2003年，我因為得罪長官被下放邊疆，有個鄉長的老婆在菜市場賣豬肉，逢年過節就送自己做的香腸鹹肉禮盒，我難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那些香腸鹹肉都是賣不完的隔夜豬肉做的，自己不敢吃，拿去轉送人也覺得有些心虛。年底，我辭掉記者工作，理論上做到農曆年，實際上因為我還有假，耶誕節以後就沒上班了。那年過年我沒有收到鹹肉禮盒，其他禮物也沒有，老實說，心理有些複雜，一種被遺忘，體會到人情冷暖的複雜情緒。雖然我應該有些如釋重負，不用再為那些鹹肉傷腦筋了。

所以，我也上癮了？某種微不足道的好康的癮？

記者會的資料袋裡也常附帶一些紀念品，通常是沒什麼價值也沒什麼用處的小東西，最多的大概是筆，難寫的原子筆、便宜的對筆；其次是醜醜的Ｔ恤、很難用到的記事本、便宜又難看的手錶、鬧鐘、鑰匙圈、馬克杯之類的，有時是絨毛玩具，凱蒂貓或賤兔。還有些紀念品我左看右看，根本研究不出是什麼用途。

想想看，全台灣每年有多少研討會、記者會，其他有的沒有的會，每個出席的人都帶個紀念品回去，這個紀念品的商機似乎還不小，雖然我實在懷疑有幾個人用得到這些東西。

我認識一些大醫院的主任，逢年過節也是禮物收到搬不動。

「都是那些藥廠送的啦！唉，都是一些沒什麼路用的東西，害我搬來搬去！」雖是抱怨，嘴角可是上揚的：

「好一點的就拿去轉送小孩的老師啦，每個家長都送禮的！」

同樣是醫師，如果你是趙建銘，那禮物當然就不只是禮盒、水果、茶葉，少說也要是名錶、名筆了。如果你收了，接下來就可能就是談回扣，然後就是一千七百萬的代言費(而且免稅)，然後就是三井宴，甜頭一次比一次強，好康一宗比一宗贊。

如果你是第一夫人呢？那你身邊自然就會出現一幫貴夫人姊妹淘，小金孫滿月收點禮券理所當然吧？當然這種圈子少說也得十萬元起跳啦，如果妳收了，接下來就有一群人來包圍喬人事，喬經營權，天天被人包圍著ＰＰＴＴ的滋味有幾個人能抵擋？接下來的禮物少說也是鑽石名車，或者是多到可以九折批發的禮券，好康的規模已經超乎我這個升斗小民的想像。

可怕的是，甜頭嘗多了，就上癮了，認為是自己這種身分地位的人應享的福利了。趙駙馬的「原罪」說，想必由此而來。

底線在那裡？

洋人也送禮，也是一種人情和禮貌，譬如到別人家吃飯，帶盒冰淇淋、普通紅酒，是起碼的禮貌。朋友生日或耶誕節互相送禮，一本中意的書或一張喜歡的ＣＤ，真正禮輕情意重。就算收到不怎麼中用的禮，拆禮物的喜悅也總聊勝於無，重點是，沒有人會期待收到貴重的禮物，也就沒有什麼人情壓力，更談不上什麼對價關係。

我們應該發起不收禮運動。有些行業是不該收禮的，例如記者、公務員、政治人物；有些關係是不能收禮的，例如老師對學生、上司對下屬。如果要收，也要嚴格規範禮物價值。

留美時，我的指導教授常請我去他家吃飯，他老婆是法國人，鋼琴家，一對兒女活潑可愛。我不好意思常給他們請，有次說要自製烤鴨帶去當主菜，他當成大事，還請了其他朋友來嚐鮮。美國鴨子特別肥美，大家吃得齒頰留香，真是賓主盡歡。

回國後，我始終記得這位把我當朋友的老美教授一家人，耶誕節特別選了一對大理石印石，替他們夫婦取了中國名字請人刻上，還替兩個小朋友選了中國式的小禮物，包得漂漂亮亮寄過去。我可以想像這家人收到這個遠渡重洋的包裹時的驚喜。

禮物的價值和價錢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