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我收到一片學生送的派(機車老師的新年禮物(上) ,回家後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吃下肚,因為我吃甜點習慣配咖啡,一時又懶得動手煮咖啡,於是把那片派往冰箱一擺,第二天早餐時再說。
要不要吃下這片派其實是個風險管理的習題。我們的人生充滿各式各樣的風險:你的戀人可能背叛你,配偶可能離棄你,子女可能出麻煩,工作可能不保,走到街上可能出車禍,家中可能遭小偷,去大賣場可能買到黑心商品,詐騙集團可能打電話來詐騙,一個颱風過境家裡可能淹大水…
風險管理是一個理性科學的習題,和感情或道德無涉。評估風險需要理性、常識、知識、資訊、經驗,而不是感情。在需要理性評估的時候,感情用事,甚至泛道德化,換成現在流行的說法,叫做「理盲與濫情」。
若從風險評估的角度來分析,我根本不認識這位送蛋糕的女生,她說她是我學生,是我粉絲,雖然聽起來順理成章,但事實待查。如果是有人要害我,隨便混進來上課送片毒派,太容易了。如果是高明的下毒者,吃下後怎麼死的,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尤其我還是獨居老人哩!
當然,你可以說,我是偵探推理小說看多了。就算我根本沒什麼好讓人謀財或害命的動機,除了少數學生討厭我,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仇家,但世上什麼神經病都有,你好好在教室上課,也可能有神經病拿槍進來掃射,這是機率問題,就好像打了H1N1疫苗正常情況下可以預防新流感,問題在於會不會剛好是你家倒楣死人而已。何況,如果你留意一下新聞,台灣曾有研究生長期在同學喝的水中下毒,想讓他腦袋壞掉;最近還有台大男生在不認識的女生喝的飲料中加精液呢!
所以,從風險管理的角度來看,我根本不應該吃下陌生人給的派,這是極簡單的邏輯,就好像當父母的應該教小朋友熱心助人,更必須教他們碰到怪叔叔問路時該如何自保。
不過,這是理論,實際上我到底吃了沒?答案是,隔天早餐時我把它配著咖啡愉快地吃掉了,我還活著,沒拉肚子,派也沒有任何異樣或異味。所以,我要感謝這位送派的女生,如果妳有在看這篇文章的話。不過我還是要提醒妳,如果妳碰到同樣情況,最好不要吃,比較保險。
我為什麼吃了?並不是因為我那麼貪吃,我當記者時跑過美食,三不五時就提著幾個廠商送的蛋糕進辦公室請同事幫忙吃。所以,我吃下那片派主要是因為,覺得不吃會對不起那位女生啦。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趁著新年到來給我一點溫暖和祝福,我拿去丟掉豈不是辜負人家一番好意?再說,如果這世界險惡到吃下一片學生送的派都會死人,那還不如趁早死一死算了。如果沒死只是吃到什麼異味或異物,那就算是我的報應好了,因為我自己年幼時也曾對老師惡作劇。
結論:我雖不理盲,但有濫情的傾向。人與人間的信任與懷疑是一個理性與感性拔河的問題,是一個需要終身學習的課題。至於那些把此事無限上綱到道德層次並且故事看一半就急著教訓人的讀者,你們的道行比理盲加濫情還要低一個級數。
接下來該來懺悔一下當年的「死囡子」行徑了。
我唸小學時,學校每天早上十點有鮮奶供應,當然是要錢的。我家窮,兄弟姊妹又多,當然是喝不起的。不過我功課好,四年級時的林老師看我瘦巴巴,就把他的那份免費鮮奶讓給我喝,五、六年級時的王老師繼續把他的一份讓給我。當時的鮮奶常有一股奶腥味,不如現在的鮮奶好喝,但師命難違,我其實常捏著鼻子勉強喝完。
我是模範生,但偶而也會想和同學起鬨惡搞。有一回,我已忘了是誰的鬼點子,我們把所有喝完的牛奶瓶底剩下的一點牛奶湊成一瓶,不夠的就摻水,然後告訴老師那瓶是多出來的。老師自己的已經讓給我喝了,這多出的一瓶他就拿起來喝了,才喝兩口發現有異,放下瓶子展開嚴厲調查。
我們從實招來,老師訓了我們整整一堂課,尤其是我:
「妳太讓我失望了,沒想到妳也會帶頭惡作劇!」
我發現自己闖了大禍,雖然我完全沒惡意,卻真的傷了老師的心。那時已快畢業了,我私下和同學商量,要在畢業典禮時給老師一個驚喜做為補救。我們買了鮮花和卡片,在典禮開始前,當著其他班級和老師面前,我代表全班向老師獻花,並唸出卡片上感謝的話。
掌聲響起,王老師笑得燦爛,隔壁班的老師羨慕地說:
「你的教育成功了!」
多年後我自己也當了半吊子老師,才體會到當時老師的心情。原來學生只要表達一點善意,就可以給老師帶來很多的成就感,而一點無心的惡搞,卻可能大大傷了老師的心。
現在很多大學生的心智成熟度可能只比當年那個年幼無知的我稍好一些些而已。他們通常有些白目,有些無禮,有些自我,相當無知,十分懶散,但大部分人本性還是不壞的,也自有他們的一套是非標準和表達方式。他們只是需要再長大一點而已!
迴響:
人與人之間,有一種非常寶貴的東西,叫做good will,叫做信任,我感謝圓圓的good will,更感謝她值得我的信任(註:吃了沒事),雖然我仍然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這種good will 和信任在越是文明的國度越是稀鬆平常,美國老師和學生互相請吃飯,送個不值錢的小禮物,新來的鄰居烤個蛋糕送上門表示歡迎,完全正常,不收才是不禮貌。
硬要來抹黑這種good will 以示自己很厲害的人,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