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胡亂看了不少DVD和電影台的電影,想起今年的大學指考作文題目:「惑」,令人大惑不解的事情太多了,例如:有規定恐怖片一定要拍得那麼蠢才准發行嗎?
但在台灣不太有名氣的《誘惑》(Doubt)倒是令我驚艷,英文片名並非「誘惑」,內容也非關誘惑,應該翻譯成「疑惑」比較貼切,叫《誘惑》當然是基於票房考量,因為「誘惑」比較能令人聯想到性與陰謀等票房要素。這使我又想起另一部兩三年前看的DVD《甜蜜地強暴我》,中文片名十分奇情綺麗,內容卻是對台灣觀眾而言可能冷到沒幾個人看得下去的人性心理劇,英文片名叫《Tape》,若如實翻成《錄影帶》或《錄音帶》,大概連DVD都乏人問津了。

兩部電影有很多類似處,都是探討極幽微的人性善惡灰色地帶,都沒有動作和大場面,《誘惑》的攝影相當精緻動人,《甜蜜的強暴我》則既無甜蜜,也無強暴場面,全片只有三個主角在一個Motel房間裡對話,沒有其餘任何人物和場景,但兩部片子都是光靠對白和演員飆戲,就能產生強大的戲劇張力,表現手法有點像舞台劇。事實上《誘惑》就是改編自普立茲獎舞台劇,導演、原作和改編劇本作者都是John Patrick Shanley。剛才查了一下,原來《甜蜜的強暴我》導演Richard Linklater也是《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和《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的導演,處理愛情戲有不落俗套的功力。

《誘惑》處理的是人與人間的信與疑,當強烈的偏見與蛛絲馬跡的八卦結合時,可以產生何等的殺傷力?這個殺傷力不僅傷了別人,更傷了自己。梅莉史翠普演難搞老巫婆角色不作第二人想,同樣也是戲精的菲力普提摩霍夫曼演神父也變得慈眉善目,不熅不火。演純真詹修女的艾美亞當斯表現也可圈可點,演黑人學生那個妥協認命媽媽的Viola Davis 戲不多,演技卻十分到位,難怪兩人同時入圍奧斯卡最佳女配角。
劇情發生於1964年紐約布朗區的一所天主教中學,梅莉史翠普演保守反動的校長艾修女,菲力普提摩霍夫曼飾演的費神父則是個性不拘小節的改革派神父。當年輕純真的詹修女發現神父對新來的黑人男生特別照顧且似乎有些曖昧在發生時,驚恐地告訴了艾修女,自我強烈且對自己的偏見向來篤信堅強的艾修女,於是展開自以為正義天使的整肅行動。
神父到底是不是像麥可傑克森向世人宣稱的“I am innocent!”?電影沒有給答案,正如司法審判雖然宣告MJ無罪,世人還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但是表面上鐵腕整肅獲得勝利並且始終對自己所相信的「真相」堅定不移的艾修女,其實卻難逃自己內心深處的交戰與疑懼。
我傾向相信神父是無辜的,正如MJ也極可能只是被那些男孩父母痛宰的肥羊。電影中神父的無辜暗示不僅在於他的開明幽默和艾修女的陰暗偏執成了明顯的對比,也表現在他那精彩的講道內涵。
「那就是八卦,八卦就像那些(妳刺破枕頭後四處飛舞的)羽毛,再也收不回來了!」
即使他或MJ真的犯了錯,對我來說也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沒有人能扮演替天行道的上帝,除非你有擺在眼前的鐵證如山。一點點的事實(facts)加幾籮筐的偏見所演繹出來的推論,再加一籮筐的doubt,並不能拼湊成一個真相(truth)。自以為是的真相當然不能叫做真相,因為真相只有一個,而人類發現真相的能力是有限的,更糟的是人類很容易忘了這一點。
要人類學會謙卑與客觀真是上帝的難題,連終身侍奉上帝的神職人員都有同樣的大「惑」啊!
《甜蜜的強暴我》則是兩個高中的死黨,多年後相約在motel房間裡相見,對陳年舊事互揭瘡疤。伊森霍克演的痞子毒蟲文斯代表社會的「反派」,勞勃西恩萊納飾演的約翰則是「正派」,他早已告別年少輕狂,來到此地準備為自己的作品參展。當他們爭執為何該做個所謂「有用的人」時,精彩的辯論還只是開場白而已。
文斯邀約翰相聚的主因,是要對他當年搶了自己的女友艾咪(鄔瑪舒曼)興師問罪,當艾咪姍姍來遲後,三人間赤裸裸的脣槍舌劍於是爆發。文斯終於逼使約翰對多年前的約會強暴認罪懺悔,但咄咄逼人的他並不是贏家,因為艾咪的反應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她根本不認為那是強暴!兩個虛偽自私的男人露出真面目,反使她成了受害者。這場瘡疤之戰沒有人全身而退,引發戰爭的文斯固然灰頭土臉,認罪的約翰也沒有洗刷罪惡感,也許認清現實和唾棄兩個爛男人就是艾咪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誰有權利定義別人的愛情和「強暴」的差別?誰能扮演正義使者去揭人瘡疤?尤其是,揭人瘡疤的動機其實只是自私和自我的無限放大?
兩部電影的主題其實有相當的共通點。人類的誘惑與災難通常來自於強出頭和自以為是的偏執,也就是我很感興趣的自我與自戀。不過大部分人類可能連電影中那幾個主角的自覺和自省能力都缺乏吧?終身大惑不解卻沾沾自喜的人類,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