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我既不意外,也不在乎,反正這就是當前的「網路鄉民精神」和「網路風土人物」代表作,無法忍受的早就關版打烊了。
比較有趣的是,我發現有人在認真考據《海角七號》中的日本老師和友子的師生戀是否合邏輯。真歹勢,我雖然很認真地「讀」了劇中那幾封口白的情書並且覺得文情並茂很受感動,卻沒有搞清楚他倆原來是師生戀。對我來說,這是重點嗎?
哈,我不是早說過了,看戲的向來各取所需…這是說服力的問題。
如果是師生戀,如果要認真考據其說服力,那麼,我首先想到的是,要談師生戀,那麼女生最小也該是個高中生了,否則日本老師不是變成變態的戀童癖嗎?如果友子阿媽當年是高中生,那麼日劇時代的屏東恆春有女子高中嗎?也許友子不是在恆春讀的高中,但是在1940年代,除非是家世相當顯赫的旺族,台灣人的女孩子是很少有機會進高中的,更別說離家去唸書。
更有趣的是,觀眾會認真去考據這段日據時代的師生戀之說服力,卻好像沒有人想到,郵差是公務員,茂伯為什麼八十幾歲還不必退休?既然是公務員,出缺也一定有一卡車人排隊等著補位(那怕是窮鄉僻壤),不具公務員資格的阿嘉又怎麼可以憑鎮代會主席關說幾句就接他的位置?
電影一開頭我就注意到這一點了。我的答案是:這不是重點,而且如果劇情不這樣安排,後來的故事就沒有了。
看到這裡,海角迷的雞蛋石頭大概又準備好要向我K過來了。
我也早說過了,真實的人生往往比虛構的更匪夷所思。戲劇電影因為時間、人力、物力、財力、腦力等種種局限,將人生和人性簡化是常用的手段,但是這種簡化往往剛好滿足了觀眾的喜好,因為真實的人生和人性太複雜,觀眾不是搞不清楚,就是根本不願面對它。
我可以體諒,《海角七號》因為人力、物力、財力的種種局限,必須把愛情戲簡化,友子阿媽這段不了情在電影中簡化到只剩幾個鏡頭和幾封旁白的情書,以及只有背影的老年友子,我認為這是可以接受的,因為這段愛情在我看來是象徵意義居多。但是現代友子和阿嘉的愛情也簡化到像《台灣霹靂火》之類的連續劇,我就覺得有點搞笑了,因為這段愛情在電影中的分量不該如此草草了事,是應該用心經營出一點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的。
我們花錢進電影院做什麼?不就是想看點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嗎?海角的茂伯、勞馬、大大…等配角就令人耳目一新,卻又那麼熟悉親切,這是它擄獲台灣人心的要件,(已經有那麼多年,台灣幾乎沒有自己的電影,更別談以台灣鄉土人物為主角的電影了。)但是電影不能老是賣這個。
成功的好電影,都是「不簡化」的電影,也就是能在商業取向和人性幽微之間,找到一個打動人心的平衡點。例如,《紐倫堡大審》、《辛德勒的名單》、《美麗人生》都是以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歷史慘劇為主題背景,但是我們看到的絕不僅是納粹的惡和猶太人的悲慘,或是什麼猶太人的鄉土文化,而是看到人性的光明與黑暗,以及光明與黑暗之間的無數灰色地帶,這些才是世界共通的語言,也就是我說的最大公約數。
「簡化」也許正是當今台灣的流行時尚,例如阿扁刻意把《海角七億》簡化成政治迫害;綠色民眾把中共簡化成「共匪」,把國共談判簡化成「賣台」;藍色和中國大陸民眾把台獨簡化成數典忘祖民族敗類;暢銷作家把愛情和人生簡化成幸福秘笈;老師和學生把知識簡化成公式、條文和分數……
相較於了解問題和了解對手,把一切簡化成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口號當然容易太多了。簡化使對立師出有名永無止境,但是簡化也使對話和了解失去了機會和可能性。
習慣二元對立的海角迷把《海角七號》也簡化成『台北 vs 屏東鄉下』、「本土 vs 外來的資本主義和全球化」,但是我就看到,有人洋洋灑灑為文反全球化,口口聲聲力挺本土台灣文化,卻連茂伯在電影中彈的樂器叫月琴還是胡琴都搞不清楚。
還有,真要說本土,搖滾樂是本土的嗎?電影最後合唱的《野玫瑰》是本土的嗎?
關於電影和小說戲劇如何簡化人生,是一個說來話長的題目,也許日後有機會有時間再來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