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易主的消息傳了一些日子了,對於我這個喝《中國時報》奶水長大,又曾把人生最美好的十餘年青春歲月獻給這個報紙的人來說,很難想像如果《中國時報》也像《中晚》、《民生報》那樣消失了。說我喝《中國時報》奶水長大,意思並不是說我的父母家人曾是時報員工,而是指,從我識字以來,她就一直是伴著我長大的精神食糧來源。
至於那十餘年的時報人歲月,除了「一場空」的人生體悟外,對我而言反倒沒有多少情感牽拌,也許因為身在此山中,看到了她太多的病灶,早就明白遲早是會死人的。
這幾年我持續看《中國時報》,但大部分時候已經改看電子版了。我是懶人,每天早上搭電梯下樓拿報紙或到樓下便利店買報紙,對我而言都是能省則省的麻煩。更何況,電子報不必花錢買,更新較快,剪貼存檔又方便。
報紙的未來在網路,這是世界性的潮流。台灣的電子報應該考慮收訂閱費了,電子報應該提供即時更新的,值得海內外讀者付費閱讀的獨家精彩內容,但是過時的資訊,例如三天後的舊聞,就應該開放免費檢索網路共享,這樣也能增加好文章的流通性和影響力。但是目前國內電子報的作法卻正好相反,即時資訊免費,變成電子報打自家印刷報,過時資訊反倒當寶收入自家新聞檢索倉庫。
話說這幾年我看到時報游走在「蘋果的模仿秀」和質報、瘦身後的「菁英報」之間,像個年華老去的貴婦,為生活不得不下海賣笑卻又放不下出身名門的身段,三不五時演出人格分裂,荒腔走板,老實說,那滋味真的很荒涼。看到昔日走路有風的同事一個個不是被迫提早退休,就是在一波接一波的失業驚嚇中苟延殘喘,除了不忍和唏噓,實在也不知要說什麼。
不管是誰買去,印刷報紙的未來是不會旺旺的,往長遠看,以目前年輕世代的閱讀能力和習慣看來,甚至文字這種傳播符碼會不會退化到功能僅剩姓名商標和T恤上的圖案裝飾,都不無可能。人類發明了文字,號稱是文明發展一大進步,現在卻因電子科技的日新月異,走回頭路去靠圖畫、影像來做溝通傳播,文明也真會嘲諷人類。
無論如何,只要文字媒體一天還有人閱讀,《中國時報》就一天不該消失,不為什麼,就光是為了她曾經為台灣創造的美好報業經驗與對台灣民主的貢獻吧!《中國時報》仍是目前台灣言論最具自由派色彩的報紙,就算她不完美。
賺錢的方法很多,想賺錢真的不必靠經營媒體。
我不大看名人傳記,傳記多半歌功頌德真實性待考,連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我都是看過就忘,但已故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姆夫人(Katharine Graham)的自傳《個人歷史》內容卻有不少篇章讓我感動,感動一個逝去的辦報時代,一個消失中的新聞業典範。
1933 年,葛蘭姆夫人的父親尤金。梅爾買下《華盛頓郵報》,他形容當時這份報紙是「心理上、士氣上、實質上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已破產的報紙」。尤金梅爾是很有錢的猶太銀行家,死忠共和黨員,在三○年代經濟大恐慌時,曾臨危受命由胡佛總統任命為聯邦儲備局局長。他買下這份報紙當然不是為了賺錢,而是:
「這偉大國家的首都理應有一份好報紙。我對美國人民有信心,他們只要了解事實真相,就會做正確決定。我會提供不偏不私的事實。一個想法如果有道理,就沒有行不通的。」
他在1935年的一次演講中,列舉他從一開始就堅持的幾項辦報原則:
一、報紙的首要任務是報導最接近事實的真相。
二、只要是關乎美國與全世界的重要事件,報紙應該報導所能獲知的全部真相。
三、做為新聞的傳播者,報紙應該遵守紳士禮節。
四、報紙所刊之內容,應老少咸宜。
五、報紙應向其讀者及全體大眾負責,而非向某私人利益或報老闆負責。
六、在追查真相的過程中,如為公益所需,報紙應準備犧牲其物質利益。
七、報紙不得與任何特定勢力結盟,在為公眾守望公務、公僕時,應做到公平、直率、善意。
這些聽起來像是新聞學院的教條,對當今的媒體老闆們,大概很陌生吧?
還有,郵報組織規章第一頁揭櫫:萬一報社必須出售,為永保其獨立及負責,有意承購之人須經五人評鑑小組同意,才能買下報郵。這五人,由葛蘭姆夫人的父親欽點,包括哈佛大學校長柯南、巴納德學院院長麥金塔、哥倫比亞特區地方法院首席法官洛斯、維吉尼亞大學校長達登,以及洛克斐勒基金會會長巴納。這五人對報紙平常的運作毫無干預權,但在批准郵報的老闆是誰這件事上,有絕對篩選權。
明明是自家獨資的財產,為什麼要自訂規章自綁手腳?因為:
「為求生存,報紙必須在商業上成功。但同時,報紙又應符合公眾利益,這是它與一般商業不同之處。自由報業現在受到的考驗比以往嚴苛,自由國家的人民有賴自由報業提供必要的資訊,好讓他們明智執行其為公民的義務,這就是為什麼憲法保障報業不受政府干預,有其言論自由。…報紙老闆如果自我設限,以致失去辦報原則,公眾利益一定受損。」
有這樣的辦報精神,後來才能成就水門案。葛蘭姆夫人無疑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報人,她曾在1986年訪台,台灣即將解除戒嚴的獨家新聞,就是蔣經國總統親口透露給她的。當時擔任翻譯的,就是現在的總統馬英九,幾年前葛蘭姆夫人去世時,馬英九曾回憶起這件事。
唉!在這樣一個報人絕種的時代,這樣一個報紙的最壞的時代,就當我在講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