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請提要:皮皮蹺家後,和「共匪」室友住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日子艱苦…
還記得住地下室的日子,C姊弟有父母可靠,我沒有任何工作經驗,只能到冰淇淋店打工。我幾乎下了課,週末放假都去,走路要四十分鐘,走路上下班,也可以省車錢。下了課去打四小時工,週末上全天。收入微薄,不過我可以得意洋洋地虧C:我一個月賺的錢和她爸爸的薪水一樣多。
扣掉房租分攤費用,晚餐就吃冰淇淋,也沒裝電話。裝電話是「有錢人」的行為耶!買菜就買最便宜的一大包雞心雞肝,一大包才幾毛錢,回家和室友炒一大盤吃。這幾乎是每天的晚飯加宵夜,也夠營養啦!
那時的公立高中學費免費,而且移民法還沒有那麼嚴苛,沒身分的阿貓阿狗也可以去讀當地公立高中。
住「媽媽家」時,媽媽也不准我打長途電話,包括給爸爸。我好久沒和爸爸聯絡了。
我每天忙得昏頭轉向,口袋裡的錢還是一樣少。我根本沒想到搬回媽媽家這個念頭。我忘了我原來是茶來張口,飯來伸手,家有佣人,和奶奶上街看電影還有「黑頭車」可坐的小公主,我甚至於忘了所有童年的喜怒哀樂。雖然回到出租房間雖仍會和C說兩句話搞笑,腦袋卻是一片空白。
有一天,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密碼,類似現在的長途電話卡一樣,多是南美洲人在路上販售密碼,可以在公用電話亭打免費的長途電話,任意使用,密碼每兩三天更換。我第一次接觸時,狂喜之下等到半夜,溜去路口的電話亭打電話給爸爸。
爸爸接了電話,我告訴他目前的情況。八股的爸爸,罵我不聽話,要我快點搬回媽媽家。那是我搬出來第一次有興奮的「感覺」,結果只換來失望!後來我索性把爸爸也忘了。
我沒電話,沒開戶,沒回憶,沒感覺。窩在龍蛇雜混的陰暗房間,地下室沒冷氣,暖氣也只是裝飾,房東除非是冷得要出人命,才會開一點點。
在熱得受不了的夏天,房間沒窗,C姊弟就去附近找朋友親戚吹冷氣,我就去後面的小學遊樂場,坐在路燈下的公園椅上發呆。
有時候,有個老頭,就坐在另一張公園椅上,拉著小提琴自娛。我是他面無表情的唯一聽眾。在陰暗的燈光下,我們常常對坐,但從不打招呼。
日子一久,他大概想引我注意,開始拉些熟悉的歌。我就是不理他。
有一天,他突然拉起「望春風」,我的心還是一片空白,可是竟流起眼淚來。也不知流了多久,我把眼淚擦乾,站起來,那老頭以為我會和他打招呼。結果我只是繞過他坐的椅子走出公園,接下來那幾天,沒去那公園。
紐約有個觀光景點,叫做南街海港(South street seaport),在我的「艱難時期」,常常蹺課,從學校坐巴士,再轉兩趟地鐵,那是我旅行的雛型。當時的南街海港,還沒發展為觀光景點。當時那一區是大型批發魚類和海鮮市場。我花個公車錢,路上買杯最廉價的咖啡,獨自坐在人煙稀少的市場碼頭邊,看著港口,布魯克林大橋,聞著無法形容的腐魚腥臭,發呆。當我無法忍受那股腥臭味道,我就會喝一口咖啡,深深吸一口杯子裡的咖啡味,呆呆等著黃昏,看著太陽落在布魯克林橋上所發出的金色光芒。
那時的我,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到現在自己還是不了解,大多數的時間是腦袋空無一物,也從來沒有什麼精神去想啥勉勵自己的話,也沒有啥想死啦,自暴自棄的想法,整個人是無感覺,行屍走肉的活法。時間到了就去工作,早上醒了就去上課,起不來就溜課,又常常面無表情地神遊到南街海港。思想像是shut down一樣的茫然。
後來,生活有些改善,回想起那段行屍走肉的歲月,無來由的恐懼,抵制,於是刻意的遺忘那個時期,直到我的生活有些色彩,有一天經過許久不曾神遊的南街海港,那裡已成了觀光景點。我好奇地駐足旁觀,發覺一切都變了,變得熱鬧又渲染。我站在那兒許久,總覺得它少了些什麼。我倏然想起,是少了那魚腥味兒。少了那個味道,竟像那裡少了靈魂一樣。只是現在的我,找回了自己的靈魂。就當那南街市場魚腥味的靈魂,和我的靈魂交換了吧?
曾有一段時期,我刻意斷絕那時期認識的朋友,不願聽所有那個時期流行的歌,不想讓那些與我同時相互安慰,幫助過我的人再通訊息,因為日子才剛有點改善,不想看到他們,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