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可憐的皮皮終於和媽媽大吵一架,蹺家開始自立更生…
開源不成,先節流吧!我開始托人到處問,有沒有人要搬出來住,當我的室友,結果十分湊巧,某日吃午飯時碰到一個中國女孩C要和她弟弟出來住,我們一拍即合。
我和C一起找到一間價錢滿意的房間,夠大,是地下室。那房間沒有窗,大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就一個抽風機不停地吹,廚房及浴室和其他房間的房客共用。地下室共隔四間房出租,沒客廳。房間就屬我們那間最大,位於長廊的最裡面,包水電一個月只要二百五十元。
決定租房那天就給繼父公司打電話,繼父第二天中午約我出來,我們默默吃著中飯,誰也沒開口說什麼。飯後,繼父又塞給我一點錢,夠我付我那部分的房租了。
C和她弟是北京來的,她弟當時只有小學五年級,我們倆讀高二,三人擠一張大床,橫著睡。
這對姊弟身上可有一部中國滄桑史。其實他們算是被父母偷帶出來的孩子,那時還是八○年代中期,兩姊弟的父母在中國可是高幹,外交官哪!被派到紐約。當時的政策,子女是不能跟著出國的,怕有移民傾向。就算同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宿舍還是不能帶子女一起住。當時的中國,還算嚴格施行共產主義,也讓我開了眼界。姊弟倆若在中國生活應該過得很不錯,可是跟著偷渡來紐約,只能和我一起住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原來她們父母的薪水是以人民幣折合成美金來算的。結果C的爸爸每月只有四百美元,以人民幣在當時的中國,很了不起了。八○年代,在美國一個月賺那麼少的美金,光是他們父母的生活怎麼辦?
這就是真正共產黨的制度:所有外交員,中央統一照顧。他們在中國領事館上班,領事館的後面,有一棟樓,就是他們的宿舍。我沒進去過,但是聽他們說,裡面一應俱全,有廚子,飯廳,真的還吃大鍋飯,交誼聽還有超大電視放電影。連裁縫,理髮師全部從中國搬過來,那四百大圓薪水算是零用錢,宿舍規模健全到沒有藉口去外面花錢。
有一次「共匪」室友的弟弟,去他爸媽的「人民公社」,理了個永垂不朽的「表弟頭」回來,我看著他那旁分過頭外加垂下一綹的髮型,努力學習「我國」憲兵忍笑的功力。
如果沒有遇到C,我想我會住在更恐怖的地方。以我的經濟能力,只能租到床位,真的就是個床位。我看過這種地方,每晚計費,也可包月租。走進去看,就是個大統倉,上下舖,也有隔間隔好的,比較貴,就算是隔好,還是上下舖兩人房。房門的上方是玻璃窗,推出去透氣用,也有窗。太危險了,全是勞工單身男人在住。幸好我找到了C,雖然是地下室,隔音極差,用三夾板隔間,畢竟是一個房間,也有室友一起壯膽。
因為我們的房間在最裡面,沒窗,所以只要我們回房間,都開著門。每次開門透風,隔壁的老不修總會探頭進來看我們做什麼,招呼也不打一下,我恨不得門上裝個斷頭台機關。有一次我們三人在房裏吹電風扇吃麵,那老不休又探頭探腦,C忍無可忍,用筷子指著那老不修破口大罵,老不修居然指著小弟,問我們:
「三個晚上睡覺大鍋炒舒服了沒?」
小弟怒目相瞪,也只能用他那還沒變聲的童音罵回去。
我那時還聽不懂什麼叫做「大鍋炒」? 只是很害怕。當他們姐弟和老不修爭吵的時候,我衝出門找警察,結果傻傻的不知要打電話報警,在門口碰到房東,和他說了,正好另一個女房客在別層經過,氣得也和房東一起下樓訓斥那個老不修。
結果當然是不了了之!但也決定搬家,這回是C的媽媽找房子,在附近找了個公寓。一房一廳,是個單親媽媽把客廳隔出來,當起二房東,環境單純多了。
我現在去中國旅遊,能把普通話說得讓當地人猜不出我是台胞,就是當時跟著C姊弟學會了大陸人的一些用詞,比如說:塑膠,他們說成「塑料兒」;蕃茄,他們說成「西紅柿」,還有「土豆兒」是馬鈴薯....等等。看著她們姐弟倆用京片子拌嘴,也挺有趣的。光聽聲音,像在唱歌,怎麼也聯想不到她們面紅耳赤,差點上演全武行的樣子。當時在美國開店當老闆的華人大多數是台灣人,學習力強的C,也學會用台灣國語唬人幾句。一般的台灣老闆很排斥大陸人的。C很用心的跟我學台灣口音的國語,大概怕自己找工作受到排斥吧?
那時很想認識幾個像哥哥姐姐一樣的朋友,為我指引方向,讓我學習與崇拜。如果認識年長一點的男的,希望他像哥哥一樣保護我,他如果喜歡我,我就直接嫁給他算了。連談戀愛的過程都可以省略。我只有十七歲,還是個讀高二的孩子啊!
為了增加收入,我找了一份週末餐館的工作。那時在華人餐館端盤子,送外賣的員工,多是臥虎藏龍的留學生。我果然認識了一些大哥哥大姊姊,其中一位送外賣的小李,家住在我們附近,混熟後,也常常帶著C去小李家串門,不知不覺中,小李兄弟成了我們三人的免費家教。我們三人下了課,背個書包就往他們家窩著作功課,小李的哥哥後來和C混熟了,介紹一份他朋友開的週末餐館工作給C,結果C去上班不久,就和老闆談起戀愛了。
有時看到C與老闆出雙入對,心中居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老闆當時是個三十二歲的「老男人」,和C這樣的高中女生在一起,我總覺得不妥,刻意在這些「大哥哥」們面前表現得更幼稚些。
後來C的「不倫」戀愛,被他媽媽知道了,當然不是我說出去的。她媽媽安排C轉學到一所貴族私立學校,在曼哈頓的上東城,住到她媽媽的一個朋友家。她媽媽的朋友可是「上流社會」的貴婦喔!嫁給有錢的外國人,住在麥迪遜大道上。C的弟弟,不知怎麼,沒跟著她轉學,送回北京了,我從此沒再見到他。
後來我自己也找到地方,搬了幾次家,和小李失聯。有一次和C相聚,我問起大小李,她也不知下落。自從和她三十二歲的餐館老闆那段情,被父母拆散了之後,通通沒連絡了。C正在學習如何進入「上流社會」。她告訴我她住的豪宅,那個貴族學校還有某某國家的富豪子女,她的阿姨家還有個讀哈佛的混血英俊兒子... 等等。
有一次,C請我去她家玩,我發覺一切都和她說的不太一樣。是豪華公寓沒錯,樓下也有警衛,房子裏的確裝飾各式高級古董,客廳也美侖美奐,那個有錢的阿姨出來用英語淡淡地和我打個招呼,就回到她房裏。我本想待在客廳,C卻把我拉到她房理。她的房間,就在廚房旁邊!比我們所有租過的房間都小,那是個佣人房!
我們聊的話題,還是她那三十二歲的初戀老頭。不久天快黑了,廚房對講機傳出女主人的聲音,她用英文交代今天晚上要吃什麼,我和C一起到廚房幫忙。我不忍拆穿她其實只是個「小佣人」的身分,附和著讚美她的「新家」,並在她的晚餐煮好前,乖乖離開。
(趴垂:老人與我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glenda/archive/2008/03/24/26172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