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我寫過關於過年的文章,小時候也曾期待過年,新衣服、不多的壓歲錢、餐桌上的雞鴨魚肉、空氣中飄著媽媽親手蒸蘿蔔糕的味道,茶几上裝得滿滿的糖果盒,甚至拜天公時一夜響個不停的鞭炮聲,都曾讓我興奮期待,畢竟,這是一年中的最大日子了。
大約是上小學以前吧,我會在大年初一的鞭炮聲中醒來,換上新衣服,這套衣服是要連續穿五天的,然後理直氣壯地吃喝玩樂一整天,臨睡前躺在床上十分遺憾地想著:
「啊,大年初一耶,最好的一天已經過去了!」
接下來的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每天臨睡前都遺憾著過年又過了一天,年就要過完了,日子又要恢復平常啊!但是你什麼辦法也沒有,沒人天天在過年的!這大概是我最早悟得的人生道理和無情現實了。
這樣的時期大概只有短短幾年,對過年的期待很快就被過年的瑣碎、無聊、和家人的吵架磨擦之無奈取代了。成年自立後,從收紅包的人變成給紅包的人,過年變成義務,永遠不變的只剩下對時光逝去的無奈。過年,還有什麼好寫的?
但是今年有一個場景,讓我有些震撼。大年初二的傍晚,我開車經過公園路的夜市,準備回我媽家吃晚飯。我不是出嫁的女兒,父母又住得近,隨時可以回家,但初二我的兩個姊姊全家回娘家,家裡照例是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天。
很久沒有經過這個老舊沒落的夜市了,我甚至不確定它是否還存在。華燈初上,大部分攤販不是在過年,就是還沒開張,右手邊有一攤賣衣服的,夫妻倆忙著把衣服一件件掛起來,掛滿整個帳蓬。這情景倒是數十年如一日,但是,這年頭,這種衣服還有人買嗎?我疑惑著。
我的目光轉到馬路左邊這排,有一攤賣自助餐的,小小的攤車上還擺滿一盒盒五顏六色的自助式沙拉,而騎樓上擺著的七、八張小長方桌,竟然有五、六張是有人的。這幾個客人都是中老年的男人,他們各據一桌,儘可能地互相背對著背,全都裹著陳舊灰暗的冬衣,脖子瑟縮在豎起的衣領裡,埋頭吃著晚餐。
儘管我早就習慣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也經常一個人旅行,但是大年初二耶,在冷冽的寒風中,這樣的場景看起來還真淒涼。
不過我知道他們不算最淒慘的。他們起碼還吃得起自助餐。
關於過年的期待,我又想起小時候,大約就是小學一、二年級時,有一天我二哥向同學借了一副「大富翁」回家,我們幾個兄弟姊妹玩得廢寢忘食。我從來沒玩過這麼精彩的遊戲,可以買馬路,買銀行,蓋房子,蓋旅館,還可以把破產的人趕盡殺絕。三不五時還有機會,有命運可抽,你可能中大獎,也可能立刻坐牢,最不痛不癢的命運,是當棉被一條。
連玩兩天後,「大富翁」拿去還了,我決心存錢買一副。我總算在大年夜前存夠了錢,買了副屬於自己的「大富翁」。我滿心歡喜,想著今年守歲可以玩「大富翁」玩到天亮了,接下來的初一到初五也可以不停地玩,這真是最快樂的過年了。
結果我的「大富翁」那年過年根本沒有機會開封。我的哥哥姊姊們已經玩膩了一玩起來就要幾小時的「大富翁」,尤其是我的兄弟們,他們有比玩假鈔票更刺激的玩意兒,用撲克牌玩二十一點,賭真的。任憑我怎麼拉,就是沒人要陪我玩那已經遜掉了的「大富翁」。
這也是我人生早期的重要一課:有錢不一定能買到快樂,尤其買不到人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也許我那一年就已經在懞懞懂懂中認清了人生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孤單寂寞的這個事實。只是當年這種孤單寂寞,和大年初二夜市街頭那些低頭獨自默默吃晚飯的身影比起來,規模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