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也算是媒體寵兒的前女立委,消聲匿跡一段時間後,最近狼狽地被捕。我想起她曾經用種種麻辣的言詞和動作,不時攻占電子媒體的時段,包括稱呼某未婚的首長「老處女」。
這是女人為難女人的典型。時代變了,老而未婚的女人早就未必等於「老處女」了,但是為難她們的,往往不只是女人而已。
莫泊桑有個短篇小說叫《哈莉特小姐》(Miss Harriet),女主角就是個「心地善良而令人難以忍受的老處女」。男主角是個在諾曼地海岸旅行的年輕畫家。畫家如是描述這些老處女:
她們經常在歐洲大陸一般旅館的餐廳裡進出,弄髒義大利,毒化瑞士,使得地中海沿岸景色秀麗的城市都變得無法居住。她們把各種古怪癖性,各種化石般的巫婆習俗,各種難以描述的服裝,和滿身濃厚的橡膠味帶著四處亂跑,這氣味使人懷疑她們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一入夜就被放進一只小箱子裡的傀儡。
但是這位哈莉特小姐卻和這些老處女不同,她一點也不會使畫家生厭。不過老小姐總是被其他人視為異類並且難逃刻薄的言詞批評的,例如,她把一隻被人打斷腿的癩蝦蟆帶回屋子裡,像對待病人那樣包紮,其他村婦說她:「這不是糟蹋東西嗎?」而旅館裡照顧牲口的工人,則用一種狡猾的神氣形容她是「一件服務年限期滿的老貨」。
哈莉特小姐因為是英國人,被村裡的婦人視為外國人加異教徒。她深愛大自然和各種動植物,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散步,讀聖經,和向人佈道。她是虔誠教徒,但她所信仰的仁慈上帝是個奇怪的好好先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法力,她認為上帝始終為了各種不公不義的事在憂心,但是上帝本人也無法阻止那些事。
這樣一個與世無爭,連對上帝都只有信仰而無所求的老處女,卻被畫家的畫打動了,她的贊美也是極真誠脫俗的:
「您用一種感性的方式在領悟著大自然。」
老小姐被畫家的畫所吸引,開始經常去陪伴他作畫。畫家則被老小姐的真心贊美所誘惑,或者說,激發了他的自戀與虛榮,變得對她越來越有興趣,並且從她的膽怯中得到樂趣。老小姐開始會在飯前重新整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畫家則會故意挑逗地贊美她:
「您今天美得像是一顆星!」
這時,緋紅的血色就會竄升到她的臉頰,像個十五歲的害羞少女。
老小姐試圖要逃脫這個誘惑與陷阱,但畫家玩得更起勁了,他索性送她一幅畫。她感動到哭了。畫家迅速握住她的雙手,她顫抖個不停然後抽走了。畫家卻可以清楚體會出那種顫抖是出自女性的愛情,不論是十五歲或五十歲,不論是富貴或貧窮,都可以直接鑽入他的心中。
畫家在確定了老小姐已經不可自拔地愛上自己後,大概是覺得自己遊戲玩夠了,也贏定了,決定walk away。
他在晚飯的時間向旅館女主人宣布自己要走了,並且遠達地瞅著哈莉特小姐,她的表情看起來連一絲顫動也沒有。
畫家被這一切遊戲,挑動老小姐的愛情然後閃人,弄得更加興奮與得意,他故意在入夜後去吻旅館裡那個十八歲的女僕,卻被哈莉特小姐看見了。
隔天午飯時,大家都沒有看到哈莉特小姐。女僕為了洗櫻桃走去井裡汲一桶水,五分鐘後回來說是井已經乾涸了,因為水桶已經觸到井底,拉上來卻是空的。
畫家走過去細瞧,發現井裡有一個人,是哈莉特小姐。
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弄上來後,畫家為她清洗遺體,替她用花草做了一個殯床,陪伴她過了一夜。最後在晨曦中,捧起那個變了形的頭,在那張從來沒有被人吻過的嘴上獻上一個長吻。
不知為什麼,這個十九世紀的故事讓我想到張愛玲在《色,戒》裡寫的:「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虎與倀的關係。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並且同樣地感到毛骨悚然。
愛情,對某些人來說只是為了滿足一點虛榮心的自戀遊戲,贏了,就該趕緊閃人了;對某些人來說,卻是生命中永遠的奢侈和難以承受之重,重到必須立即尋求解脫。
哈莉特小姐這樣一個謙卑而敏感的生命,謙卑到連對上帝都一無所求,卻無法逃脫一個愛情遊戲。
這種愛情遊戲的樂趣,有時候還真是個極大的誘惑。而我們對於那些我們所不了解的心靈,多麼容易用極端輕率的態度去傷害與作賤,就像在把玩一隻倒楣被我們抓在手掌上的昆蟲一樣,輕率到只要玩個遊戲,就可以把它捏死。
而遊戲的出發點,不過就是自戀的心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