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Narcissism),這個名詞來自希臘神話。那西瑟斯(Narcissus)是個十分俊美的青年,他拒絕了金嗓女神Echo的求愛,結果遭到天譴,愛上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他天天顧影自憐,最後變成了一朵以他命名的花--那西瑟斯,也就是水仙花。
所有的神話幾乎都反映了一種人性,現實裡,真正像那西瑟斯那樣顧影自憐到變成植物的人畢竟沒有,但每個人的自我(ego)則是心理學上和哲學上一道難解的習題。人當然不能沒有自我,如果能夠像那西瑟斯那樣徹底欣賞自己,徹底視他人如無物,其實倒也不足為害,因為植物是害不了什麼人的,他只是孤芳自賞,重點是你必須認清他只是個沒有能力去愛人的植物,愛上他,是自找麻煩而已。
現代人的自戀則很麻煩,一方面因缺乏同理心而自我無限放大,表現出一種「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為所欲為,視他人的權益和感受如無物,一方面卻又因缺乏自信而渴求他人的掌聲和愛戀來肯定自己,滿足自己的ego。人類由野蠻進步到文明的過程,說穿了,就是在學習如何和自己的ego以及別人的ego和平相處而已。
小說中接近那西瑟斯式自戀的人物,我倒是發現一個: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中男主角那個很有辦法的朋友永澤兄。
小說裡的男主角渡邊如此形容永澤兄這個人:
大家首先知道的第一點是他的頭腦很好,毫不費力就進了東京大學,拿到沒得抱怨的成績…父親在名古屋經營大醫院…零用錢有一大把,風采又好,每個人都對他另眼相待…
他擁有能站在人們之上迅速判斷狀況,俐落派給人確切指示,讓人們乖乖順服的能力。他頭上好像飄浮著具備那能力的一輪天使的光暈般,任何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這個男人是個特別的存在」而敬畏他。因此對於像我這種沒什麼特徵的人居然會被選為永澤兄的私人朋友,大家都非常驚訝,因此連我也不太認識的人也對我懷起些許敬意了,不過大家似乎不知道,那理由非常簡單,永澤兄之所以喜歡我,是因為我對他一點也不覺得尊敬或佩服的關係。
…一面率領著人家樂天地往前衝,內心深處卻在陰鬱的泥沼下孤獨地翻滾。我對他的這種內心的背反性,從最初開始就很清楚地感覺出來了,為什麼其他的人卻看不出他的這一面,這個男人也抱著自己的地獄而活著。
…他的最大美德是正直,他絕不會說謊,對自己的過失或缺點總是會承認。…自從有一次我目睹永澤兄喝酒時對待一個女孩子非常惡劣,我便決心無論如何對這個男人都不交出自己的心了。
永澤兄在宿舍裡有幾種傳說。首先是他曾經吃過三隻蛞蝓,另外一個是他擁有非常大的陰莖,到目前為止曾經跟上百個女人睡過覺。
這些傳說都是真的,吃蛞蝓只為了學生之間好勇鬥狠的談判,女人雖沒有上百個,也有大約七十五個。永澤兄一直有一個出身和教養良好,溫柔賢淑大方又有幽默感包容力的女朋友,他畢業後順利考進外務省當官,但他既不準備結婚,也不在乎女朋友等不等他,玩女人對他來說,就像學德語法語一樣,只是遊戲。當女朋友問他:
「那麼我希望有誰能好好了解我難道錯了嗎?比方說你!」
他的回答是:
「不,並沒有錯。正常人稱這個為戀愛。如果妳想了解我的話,我的系統跟別人的系統是相當不同的。」
女朋友在他去德國的兩年後嫁了別人,又過了兩年後用剃刀割腕自殺了。
那西瑟斯並不可怕,他們甚至可能是遠比一般人正直又優秀的人,妳只是千萬不能愛上他。
前幾天在HBO看到 Bill Murray 主演的 《愛情不用尋找》 (Broken Flowers),男主角也是類似的那西瑟斯,只是沒有永澤兄那麼傲慢。Bill Murray演一個唐璜式的男子,從來不給承諾也不想安定下來,女朋友受不了跑了,他突然接到一封粉紅色的神秘來信,寫信的人自稱是他的前女友,曾經為他生下一個兒子,現在兒子十九歲了,已經出發千里尋父,她不得不預先給他一個心理準備。
為了查明信是誰發的,他展開一場愛情的回顧之旅,朋友替他查出那段時期交往過的五個女朋友的地址,他一一帶著粉紅色的鮮花登門拜訪。五個女人中有的對他依然溫柔多情,有的對他親切友善,有的對他保持距離,還有一個對他充滿敵意,他甚至還挨了對方丈夫的一頓好打。探尋之旅一無所獲,回家後卻當真發現一個饑餓的流浪青年在家附近徘徊,他直覺這個青年就是自己的兒子,請他飽餐一頓後,試圖打開對方心防,年輕人卻嚇得拔腿飛奔。
年輕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電影留下問號就結束了。
再怎麼瀟灑,自戀男終究也要尷尬又惶恐地檢視自己的人生印記。在愛情裡,人們不是被傷害,就是傷害人,豈能憑一把粉紅鮮花就想要船過水無痕?
神話裡的那西瑟斯是男人,具有這種水仙花式堅強自戀的也幾乎都是男人,女人的自戀不是這樣表現的,這也許因為女人的自我自古以來就是被壓縮的,夏娃是亞當的一根肋骨做成的,所以女人再怎麼自戀,也只是貪圖男人的愛戀而已。
比較典型的自戀女人是像《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裡的富家女黛西。這個女人連講話聲音都透著「錢」的味道,卻讓窮小子蓋次比深深著迷。蓋次比幾近癡狂地追尋他的愛情夢,最後還是被既無能力付出也無任何勇氣追求自我的黛西摔個粉碎。
「他們都是粗心大意的人,他們砸碎東西和生命,然後縮回自己的金錢和巨大無比的粗心大意之中。」
書中的敘述者尼克如是形容黛西和她的有錢老公湯姆。這一對寶是另外一種嬰兒般殘障式的自戀。凡人的自戀以這種類型居多。
人的自我該有多大?自戀該有多少自覺?這是一生的艱難習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