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色,戒》台/颱風談到要寫自戀這個我一直極感興趣的題目,真要動筆才覺得實在是太大的題目,可以寫一本書了,加上最近看到電影、小說,老是尋寶般從人物中印證我的觀察,因此我決定用隨意漫談的方式,就從電影、小說的人物來剖析自戀這種無所不在的人性。至於寫多長,寫幾篇,就像剝洋蔥好了,也許要一層層慢慢剝下去,才能說個清楚。



(照片來源:網路)


還是先來把《色,戒》說清楚吧!雖然相關文章已經汗牛充棟了。這電影版本有個矛盾的地方。一群愛國學生想出色誘老易的美人計,由王佳芝挑大樑,王佳芝一來對鄺裕民有情愫,二來國難當前,義不容辭,毅然獻身給唯一有性經驗的同學梁閏生,演練如何當情婦。結果自己失去童貞,一夥愛國同學也演出《蒼蠅王》般有點荒謬又好笑的間諜加圍殺戲碼,易先生卻突然離開香港回到上海當官。
這段愛國學生的間諜戲碼,小說中也有,做為王佳芝為何會捲入這個任務的前因,在劇情中是必要的橋段,只是電影把它加長放大了。目睹一群同夥笨拙狂亂地殺人後,王佳芝狂奔離去的鏡頭,很清楚地表達「回不去了」的成長必經痛苦。
三年後,鄺裕民又找上她完成未完計畫,這時他已被吸收成重慶方面的特務。王佳芝再度答應,真的走上不歸路。
這裡有個矛盾。王佳芝從頭到尾只是一個單純女學生,並非職業間諜,色誘敵人不但隨時有生命危險,還要獻身給兩個男人,就算是女間諜的始祖西施,也沒有被范蠡要求要和一個有點討厭的男同學演練床技吧?而且,沒有人能強迫她,願意投入這樣的任務,需要一個夠強的誘因。這個誘因如果是為國犧牲,那麼愛國顯然是她極為強大的信念,這個信念竟然被老易的三場床戲加一顆鑽石就打破了,以致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歷史版的鄭蘋如不但曾經計畫綁架日本首相的兒子,謀刺丁默村也不只一次,據說後來被捕後,丁本來也捨不得殺她,是丁的老婆妒火中燒找人把她槍斃了。而她臨刑前的一句話是:
「幫幫忙,打準一點,別把我弄得一塌糊塗!」還是用上海話說的。
這個版本當然也未必就是真相,卻比電影版更合邏輯也更具說服力,起碼愛國的強大信念是一以貫之的。
如果王佳芝答應挑大樑的誘因是她對鄺裕民的情愫,那更加不通。沒有一個女人會因為想要接近一個心儀的男人,而接受他的邀請投入另外兩個男人的懷抱。她只要裝傻裝可愛,就有太多機會擄獲鄺裕民。開玩笑,在那個一群大學生中只有一個男生有嫖妓性經驗的年代,一個清純女生會用這種手段來獲得想要的愛情?
再說,如果她對鄺裕民的情愫強烈到願意為他色誘老易,那麼,一個有勇氣答應執行這種艱難任務的女中豪傑,早該在當時就向鄺告白並且順理成章地把初夜獻給他,絕不可能和她根本就討厭的梁閏生演練床技。
如果我是導演或編劇,我會增加這麼一個橋段:王佳芝其實是向鄺裕民示好過的,但那個呆頭鵝一心只有愛國救民,不但拒絕了她,竟然還安排她去和別人上床,大大傷了她的自尊。王佳芝在賭氣的情況下,索性答應,除了可以證明自己的魅力,要是任務成功了,更可以變成英雄,讓一票同學刮目相看。這樣的個性也更能合理化她後來放走老易的決定。
我突然想起《亂世佳人》裡的郝思嘉,她在得知夢中情人衛希禮即將娶別人時,大膽向他告白,不料被拒絕,她抓起花瓶猛砸洩憤,結果砸到剛巧躲在房間裡睡午覺的白瑞德,白瑞德帶著賊賊的笑意坐起來嘲弄她,卻也在那一刻愛上了她。
這真是經典的一幕。
郝思嘉為了賭氣,立即嫁了個孩子又生了個小孩,不久老公從軍掛了,她又為了缺錢嫁了個老頭。即使後來嫁給白瑞德,她的一顆心還是掛在夢中情人衛希禮身上,後來索性找理由和白瑞德分房睡。直到白瑞德有一次被她傷透心後,入侵她的房間,使出情場老手的床技征服了她。白瑞德是因為自尊心受損故意要羞辱她,卻因此喚醒了她的情慾。結過三次婚始終視性事為麻煩和羞恥的她,第一次享受到性的歡愉!
記得我高中時代讀完《飄》這部小說後,把它傳給我的死黨小七,她看完後說,很不喜歡郝思嘉,這個女人為了目的不擇手段,胡亂勾引男人,胡亂結婚胡亂生子。我卻始終認為郝思嘉是我讀過的小說中,最鮮活動人的女性角色之一。即使在那個流行瓊瑤,所有的女主角都是長髮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的年代,郝思嘉這個生命力極強悍又忠於自己的美國女人,還是令我驚艷不已!
我突然發現,王佳芝和郝思嘉竟有如此驚人的相似處!她們都是亂世佳人,鄺裕民就是王佳芝的衛希禮,老易是她的白瑞德。
也許每個女人生命裡都有一個衛希禮和一個白瑞德,正如每個男人生命裡都有一個白玫瑰和一個紅玫瑰。只是現實裡的衛希禮通常只是滿口仁義道德或愛國大義到頭來卻連個女人也保護不了的俗辣;白瑞德也只是老奸巨滑,必要時肯定會犧牲女人以求自保的俗物如老易。
在愛情裡,不論是男是女,我們真正在乎的,不外是自己的自尊和征服別人的虛榮,以及被愛的需求。即使是白瑞德這樣自信又強悍的男人,到頭來也會因付出得不到回報而走人。
張愛玲的版本裡就相當清楚地把王佳芝願意擔綱美人計的原因,寫成是自戀式的英雄主義了。第一次領銜在香港演出愛國話劇後,「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家吃了消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
接著一群學生商討出一條美人計,「這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擔任。」
而她初步在牌桌上和老易搭上線,留下電話勾引上手後,「一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裡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裡一路走回家,瘋到天亮。」
接著是實際的床技演練問題來了。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餘暉裡,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家彷彿看出來,一個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於是戲繼續演下去。」
王佳芝就是為了這種「最佳女主角」的虛榮,把自己送上不歸路的。最後又因為一顆鴿子蛋,以為老易是她的白瑞德,當她放走他時,其實還是為自己盤算的,她只是賭輸了。
張愛玲不相信無私的愛情,很多人以為小說裡這句話足證王佳芝著了色慾的魔: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這段話確實曖昧極了。但如果對照後來王佳芝的獨白,「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就可以看出來,洗了個熱水澡,並不是像郝思嘉那樣初體情慾的美妙,仍然是一種英雄式的自我陶醉。
郝思嘉和白瑞德也自戀,但他們更自信,忠於自己,不在乎旁人的掌聲,這樣的自戀比較無害,反而能散發出一種十分強悍的生命力。王佳芝的自戀顯然虛弱得多,她貪戀別人的掌聲和愛戀,也被別人的掌聲和愛戀拱上了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