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色,戒》裡的「色」不但占掉大部分媒體的篇幅,也被認為是王佳芝最後落得「生是易的人,死是易的鬼」下場的主要原因。但是電影裡還有個重要道具,就是那個「戒」,卻被大家忽略了。不要忘了,王佳芝看到那顆大鑽石時脫口驚呼:「鴿子蛋!」,鑽戒其實才是救了老易一命的關鍵寶貝。
根據張愛玲的原著,如果沒有鴿子蛋鑽戒,王佳芝就不會在最後緊要關頭認為老易的側影「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然後突然「心下轟然一聲」,發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小說和電影裡都沒有把王佳芝描繪成貪財勢利的人,所以合理推論,打動她的,不是鑽戒的價值,而是送的那顆心。當然電影裡的床戲老易那樣賣力演出,功不可沒,但是小說裡對床戲只有三言兩語交代,還說「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那還去問自己覺得怎麼樣。」
電影裡就算多出一場床戲又發明一句「越往身體鑽,就越往心裡鑽」的男人性幻想名句,也無法改編成王佳芝在床上放過了老易。再說,如果抽離了所有王、易互動的情節,光憑那三場床戲,這句話會成立,那真是性侵犯福音:見到美女只要霸王硬上弓,她就會愛上你了。
所以,我的結論是,色不如戒,通往女人心裡的路是,在對的時候送對了禮物並且做對了表情。
不過電影裡那個鴿子蛋鑽戒醜斃了,六克拉大鑽石竟能鑲成那麼聳到不行的款式,印度老闆還說那是「媽是特屁死」(master piece),也不知道是王佳芝眼光太差,還是因為那就是所謂的「歷史重現」,當時有錢太太在牌桌上展示實力用的,「媽是特屁死」的品味。
這電影真是話題性十足,我留美時認識的老朋友Daisy最近看了《色,戒》,勾起了陳年往事的回憶,寫來的e mail活脫就是真實版的《色,戒》,雖然沒有間諜遊戲那麼刺激,也沒有床戲那麼香艷,卻是有鑽也有戒的人生三部曲。我徵得她的同意後,略做修改整理如下:
(按:Daisy有個有錢老爸,小學時父母離異,跟著老媽移民美國,曾是縱橫情場一美女,後來嫁了個小她九歲的老公。為了保護個人隱私,時間地名人物全部刻意模糊化。)
首部曲:戒
看到電影裡的聳趴趴「鴿子蛋」,我完全融入劇情,理解為何王佳芝會這麼做了。
我也有一顆鑽石,像粒玉米那麼大,它原來是我爸買給我媽的。常常哭窮,但實際上又「深藏鉅款」的媽媽某年回台灣,以高出市價許多的天價,「賣回」去給我爸爸套現。我爸爸也不知為何賞臉,還真當冤大頭買了回去。
「可以買回去送你太太啊!」當時我媽在爸爸辦公室裡笑著說。
年底我回去看爸爸,也在他的辦公室,爸爸轉身打開保險箱,神秘兮兮地拿出首飾盒,打開來給我看。
「嗯,有點眼熟。」我說。
我媽其實很少戴那顆玉米戒,幾十年前的款式,連我媽都嫌它土,也許鑽石還不夠大,經常隨手放在梳妝台上,時間久了,還沾灰塵。可是擺在爸爸辦公桌上,亮閃閃的,我不禁眼睛一亮。
「這是妳媽賣給我的。」我爸搖頭笑著說:
「妳戴戴看。」
我伸手把玩戒指,告訴爸爸:
「戒指太大了,鑽石也太大,我戴了顯老氣。」
「本來就要給妳拿去做新樣子的,將來當妳的嫁妝。這樣子是老了一點,妳一定要拿去重鑲,鑲的漂漂亮亮,讓你媽看不出來。」
說完,忽然又笑開來:
「還是不要讓你媽看到,否則她又要拿回去再來賣我一次了。」
我們父女倆相視大笑。
後來,我找銀樓鑲個太陽花型的戒指,玉米在中間,旁邊鑲一圈菱形的大碎鑽,看上去就像個太陽花。
我還高興的拿去向爸爸炫耀:
「哪,做好了,我自己設計的耶!」
爸爸歪著頭看著我的戒指,笑瞇瞇的說:
「唉呦不得了,還會自己設計呢!」
我更得意了:
「把拔,我可以多找幾個人打牌了,洗牌的時候多威風啊!」
爸爸笑得更開心了:
「做的這麼大一圈,牌都打不動囉!」
我的老爸,十幾年前就把電影中這句台詞說了出來。
若干年後,我又偷偷地把戒指拿去重鑲,那太陽花瓣的戒台還保留著,作為自以為是設計的警惕,我換了一個簡單大方的戒台。
我現在突然恍然大悟,為什麼看到王佳芝放走老易,一個人孤單地坐上了黃包車,那個風車的恍惚,及封鎖時的鏡頭時空轉到王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畫面,我會如此崩潰了!
現在腦中的影像,也從爸爸小心翼翼從櫃子理拿出老土戒指,跳到最近他駝背彎著腰步履不穩的身影。
回不去了!
二部曲:色/澀,玫瑰
那天早上,我刻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白色麻質襯衫,寬鬆長裙,打電話叫電召車。
車子來了,司機是黑髮帥哥,我坐上車子,告訴他目的地,他在照後鏡打量我一下,我看著照後鏡中他的綠色眼珠,也對他微微一笑。
短暫的沈默後,他開始找話題和我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快到目的地時,我問他可不可以幫我調一部車子回來載我回原來上車的地方?
綠眼帥哥說,為了我這個美女,就算他有別的客戶,也會轉給其他車子,他三小時候一定會回來載我回去。他給我名片,告訴我,如果我晚了,就給他公司打電話,否則他就會在原地等。
我下車的時候,他也不拿我車資,說等會兒送我回去再一起算。
我是去一家華人開的婦產科診所。
進了診所,約定時間到了,我躺在診所的躺椅,醫生給我打了局部麻醉針。
打了針後,其實很想睡,醫生和我「閒話家常」,哪壺不開提哪壺,問起我父母,家庭。我麻醉得暈轉轉,頭腦還是很清醒,靈魂像是睡了一半,大著舌頭告訴醫生:
「還是別問吧!我家是個屁!」
然後一陣刺痛,結束了!我呆在那裡休息,昏睡一下。
等我精神恢復正常,在櫃臺付錢的時候還可以笑著說:
「這下好了,體重減輕了一些。」
醫生也笑著回答:
「沒什麼,像個雞蛋一樣吧?還早呢!」
走出診所,下午的陽光刺得我瞇起眼睛,想流淚。
路口那輛帥哥電召車還停在那裡,我笑著開門鑽進去問:
「等了很久吧?」
帥哥一路和我聊天,我一路像喝醉似的又笑又說。快回到家的時候,帥哥問我:
「妳的臉很白,我帶妳去吃點東西好嗎?」
我誇張地搖頭搖手,編一個故事告訴他,我剛剛去和我男友談判,剛剛分手,他不肯分,我是嚇得逃出來的。
他停好車,回頭微笑問我:
「那妳是不是又『回』到市場了?」
我拿到他家電話,下了車。回到家裡,看到了一個男孩,拿著一枝玫瑰在等我。
我別過頭,不理他。太晚了,我都自己去了回來。
一朵玫瑰男滿臉愧咎地告訴我,他要負責。我笑著安慰他免了,連這種時候都能遲到,塞車嘛!
後來當然和那個面目模糊的一朵玫瑰男不了了之。不久之後我報名駕駛訓練班,買了車,開始行動獨立。
如果那時在診所裡挖出來的那一塊,把它放到保溫箱,有空氣,陽光,水,哦不,應該是照SUNTAN燈,打氧氣,打營養針,仔細照料,讓它日漸茁壯,現在也應該高中畢業了吧?
第三部曲:怕死大兒子
我也曾夢想要是有個孩子,現在啊....算了,老天爺體恤我懷孕辛苦又沒錢賺,賜給我一個不用包尿布,又可以自己走路的大兒子,有他就夠了。他有兒子的一切特點,例如也會撒嬌,而且是「討厭小孩」那種。不過我的幽默感會化腐朽為神奇,這聽起來像笑話:
我兒子是那種對自己身體很緊張的怕死貨,只要一點點病痛,就會賴在床上「該該該」,把我使得團團轉,還要「秀秀」,撒嬌。
有一陣子,天氣冷又乾燥,我兒子皮膚開始癢,他老毛病又犯了,一臉憂愁的跟我說:
「我全身都癢,會不會是皮膚病?」
我故意嚇他:「不得了耶!有可能是病毒,併發症發作喔!趕快給醫生看!」
兒子還真的不得了地愁起來,又不敢給醫生看,怕受到「重大打擊」。
我再嚇他:
「搞不好是皮膚癌!」
他真變成龜孫子狀,我見好就收,拿了一瓶乳液給他:
「這瓶乳液可以先擦,能治皮膚癌。」
過了幾天,他的「皮膚癌」就好了。
從此乳液就是我虧他的笑柄:擦乳液,治皮膚癌!
唉,結婚到現在,這兒子連顆碎鑽都沒送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