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颱風天又是百貨公司週年慶，終於跑去看《色，戒》。我原來打如意算盤，以為趁機購物換免費停車，看電影就不必多花停車費了，不過，買了五千元只換來免費停車四小時，排隊換贈品（禮券）加上買東西、看電影，竟然泡在百貨公司六、七個小時，如果加上在馬路上排隊等著進停車場的時間(約半小時)和其間耗費的油料以及製造的二氧化碳，真的沒賺到什麼。

其實我去年只因為要去買麵包，一不小心加入百貨公司週年慶的瘋狂人潮後，就決心避開週年慶，今年又為了《色，戒》破了戒。不過除了看電影，我也只買了些保養品和去超市買些食物湊足五千元滿額禮，竟然也能花掉這麼多時間。想到逛百貨公司就是台灣人假日最大眾化的娛樂，颱風天逛百貨週年慶，真台。

電影進行當中，我的左鄰右舍大概先後有五支手機響起，其中沒有一個人捨得漏接一通電話，於是不時有人在低聲講電話。我還聽到坐在我隔壁的歐巴桑有些難為情地對和她一起來的女兒說：

「我這根本不看電影的人，霧煞煞！」

   連不看電影的歐巴桑都來了，和我一樣，趁著百貨公司週年慶，摸蛤兼洗褲。加上周圍響起的那些手機，如果銀幕裡的場景很上海，那銀幕下這場景，有夠台啊！

   我想到李安說，這電影是為台灣人拍的，他只在乎台灣人的看法，想到他在鏡頭前激動哽咽。

李安是極少數名人中，我不會懷疑他的公眾形象和真實面貌是兩個人的，另一個是王建民。我想我喜歡李安這個人，可能多過喜歡他的電影，就像我喜歡王建民多過喜歡棒球，並不是因為民族主義的沾光心理，而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從沒沒無名的小角色到「台灣之光」，他們已經是正宗流行教主了，但這兩人身上不但嗅不到一絲流行的氣息，也沒有一絲教主的架勢。在台灣，這真不簡單。

當易先生下令槍決王佳芝後指著粉紅色的大鑽戒說：

「那不是我的。」

李安的意思是說，色是王佳芝的戒嗎？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不然也不用拍那三場慢工出細活的床戲。咦，傳說中的露蛋蛋，是我眼睛脫窗嗎？沒看到啊！床戲也沒有傳說中那麼驚世駭俗嘛！

我又想起天才記者問李安的媽媽，看到那床戲會不會不自在？一旁的李安脫口說：

「我媽媽也是成年人呀！」

哈哈，又是一「台」！

我不是愛湊熱鬧的人，既不是來朝聖的，也不是準備看三遍好找碴寫驚人的影評。除了對傳說中的床戲好奇外，這故事本身就引人入勝，有間諜，有愛情，有色慾，有愛國奮青和時代的悲劇，甚至還有真人實事的「有所本」，會引起這麼多話題和討論，也不完全是因為李安的招牌和傳說中的梁朝偉露蛋蛋。

張愛玲和李安都是說故事高手，張愛玲冷而不酷，李安通而不俗，這是他們一向的長處。至於那個版本高明，文字和電影的運作邏輯本來就大不同，看戲的向來各取所需，這是說服力的問題。

我不算張迷，但比較相信張愛玲的版本，她這小說有許多留白和曖昧，因為這故事本來就極曖昧，但旁白是相當清楚的。張愛玲擅寫人性的小小自私，王佳芝該戒的，不是色，而是一時的自戀引起的英雄主義，和隨後同樣因自戀引起的意亂情迷和假戲真做。間諜是高度專業的行業，她又是個業餘的。易先生當然也自戀，也意亂情迷，但他至少比她專業。

不是早有一說嗎？色不迷人人自迷。男人女人都一樣，愛的是被愛和征服的幻覺。性如果有那麼厲害的魔力，牛郎和妓女早就統治了世界。

凡人該戒的，豈是色？是自戀和虛榮。只要看看光是《色，戒》引起的各說各話和網路上永無休止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就夠了。這是第四「台」。

颱風天，恭逢其盛參與《色，戒》台／颱風，湊熱鬧寫個《色，戒》的非影評，我真正感興趣的，是自戀這個可能是人性中最具能量又最不易自覺的本能。這個，容後有時間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