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楊宗緯謊報年齡的事炒得沸沸揚揚,我才發現自己簡直是外星人或山頂洞人,如果不是因為媒體和網路上天天有人在談他,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是「星光幫」和「超級星光大道」,我超級白痴地問學生:
「星光大道在那一台?那和古早的五燈獎有什麼不同?」
問完,我至今還不曾付諸行動去看它。就憑我這種綜藝白癡,我是不可能也沒興趣來湊熱鬧談這個熱門話題的,何況,談的人也已經夠多了。不過,最近我倒常想起自己小時候為說謊付出的慘痛代價,尤其是,每當看到檯面上的大人物為了說謊出包而狼狽不堪或面不改色繼續扯更多的謊時。
還有,前幾天看到新聞說有個中醫教授考試時要學生全部用膠帶把嘴巴封住,有的學生一邊考一邊哭,記者去訪問時,他一再強調自己的專業成就以證明這樣做的正當性。
比起來,我監考夠涼了,總是趁機看自己的書,很少離開座位走動,因為我不想打擾學生作答。但有次考試時,先後有兩個學生趁交卷時向我偷偷檢舉,有人在抄小抄。我走過去時當然已經抓不到了,只好把那個學生抽屜裡的筆記暫時沒收。
還有一次,我發現有兩份考卷的答案一字不差,(我考的是簡答和申論題),由於不知道是誰抄誰,是偷抄或互抄,我實在無法做出一個符合正義的處置,只好任由它去。
於是我只好在考試開始時,故做輕鬆地說:
「今天人口有點爆炸,座位比平常擁擠,大家先來玩個大風吹!」先把每一排的人都動一動,然後再來個冷笑話:
「請大家小心看管自己的眼光,以免一不小心瞄到別人錯誤的答案,影響自己的得分!」
唉!為什麼誠實和互信在我們的社會裡越來越困難?
那一年,我大概是四歲,或五歲吧?反正是我上小學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家附近有一家糖果工廠,有一天我在糖果廠門口附近玩耍時,撿到一顆白脫糖,順手便往嘴裡送。
回到家,我的糖果還在嘴裡,我媽問我吃什麼,我答是糖果。
「那裡來的?」
那時的小孩可不像現在,身邊隨時都可找出幾樣零嘴,大人沒給,小孩是不會有東西吃的。
「隔壁王阿姨給我的。」
我知道撿地上的東西來吃是要挨罵的,順口便扯了個謊。我媽沒有再追問下去。
從大人的觀點來看,這是個無傷大雅的小謊,可是,我可沒有想到,一顆糖果的代價竟是日後經年的痛苦夢魘。
第一次說謊雖然脫口而出,面不改色,隨之而來的卻是長期的良心折磨,令我痛苦不堪。說謊的罪惡感簡直如影隨行,只要靜下來,內心便覺鬱悶不堪,有時半夜醒來,想起這件事,覺得胸口如有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許多次我想鼓起勇氣,向我媽懺悔,告訴她我騙了她。我知道,只要我一懺悔,便可擺脫良心的糾纏,如釋重負。
我終究沒有向我媽懺悔告解,但至少花了一兩年的時間才擺脫這個良心的夢魘。到底怎麼擺脫的,大概只是隨著時間自然淡化了吧?還是隨著成長而自然明白「這種小謊根本不值一提」?由於年代久遠,我已記不得了,但我卻始終清清楚楚記得自己那段期間受到的良心折磨。
沒有懺悔也許是對的。我媽是舊式婦女,沒唸過什麼高深的教育理論,如果我在撒過這個小謊後一年半載還吞吞吐吐,鄭重其事地向她告解,換來的很可能是她漫不經心的反應和自己從此對真理與善惡的疑惑和不在乎,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長大後,我逐漸明白說謊有時竟是人生的必要之惡,誠實對多數人而言竟是一種超高標的道德,但看到許多政治人物臉不紅心不跳,振振有詞地當眾胡說八道顛倒黑白時,仍不免疑惑,成人的世界裡許多習以為常的錯誤行為,是否在第一次做時都曾經歷過像我這種「人之初」的良心折磨?像我這樣會為了錯誤交代一顆糖的來源而痛苦經年累月,一輩子考試沒做過一次弊的人是稀有動物嗎?我仍自認是人類中說謊說得最少的那一小部分人,但想起當年那個為一顆糖說謊而承受經年良心折磨的自己,有時也不免感到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