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趙駙馬交保重獲自由的鏡頭又引起眾家記者一陣追趕跑跳碰。常有人說,台灣媒體太嗜血,總是報憂不報喜,揭惡不揚善,這我可不同意。台灣媒體其實超愛揚善的,尤其酷愛「感人肺腑,賺人熱淚」的親情倫理劇。
小盲女的首都升旗夢
今年三月,大陸傳出一個「善意的謊言」故事,以下是民視新聞的報導:
「中國吉林省長春市有兩千多名好心人,為了幫一名身患絕症、雙眼全盲的八歲女童圓夢,日前充當臨時演員,合力演出一齣善意的騙局,過程相當令人感動。八歲的小欣月去年十月被診斷出罹患腦瘤,為了治病,她和家人搬到長春,但病情還是日益惡化,不但腦部積水,頭部變大,三個月前連雙眼也失明了,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小欣月生病前是班上的升旗手,最喜歡的事就是升旗,最大的心願,則是到北京天安門看升旗典禮。不過由於她的身體狀況禁不起長途顛簸,親友於是精心策劃了一場善意的騙局。二十二號一大早,一輛大客車載著小欣月和客串乘客的好心人出發了,大家都假裝要去北京,實際上卻是在長春繞大街。司機和乘客的交談也經過事先設計。六個小時後,小欣月以為自己到了北京。看到小欣月上車,大家趕緊裝出各地口音,假裝是自己也是外來遊客。沒多久,公車就開抵長春市這所學校。兩千多名好心人扮成的各方遊客,早就在這裡等著小欣月。在假北京過了一夜後,小欣月心滿意足踏上了歸程,雖然從頭到尾全是一場騙局,卻讓一個即將凋零的小生命,可以了無遺憾。」
據說有不少人看到這新聞時,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鐵石心腸」的我腦袋卻打了個大問號:「長春到北京真有那麼遙遠嗎?為什麼不能搭飛機或火車送她到北京一趟,體驗真正的天安門升旗?」
新聞裡的理由是她身體虛弱,不堪舟車勞頓。但我查了大陸網站的一些資料,發現長春到北京搭特快火車只要十小時,而她當天在長春光搭巴士就花了六小時,接下來又逛大街一整天還在假北京過了一夜,而且,全程並沒有醫師隨行。大陸的四川新聞網就有評論指出,路費也不是問題,因為有廠商願意贊助,真要體驗天安門的升旗,一天就可以來回,絕不需要動員二千人在上班時間(那些人都待業中?或是請假?)來演出一個「善意謊言」,一個本來很簡單的事情,却被某些人與媒體搞得十分複雜化了。這究竟是聰明還是愚昧?
愛國故事拍電影
這個謊言到底是善意還是虛情,是聰明還是愚昧?要看你如何看待它。
若單純從小女孩的角度來看,幫她圓一個看天安門升旗的夢並不難,直接送她到北京不就得了;若從媒體的角度來看,送她到北京看升旗當然不如動員二千人製造一個「善意的謊言」有看頭,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媒體策畫出來的「假新聞事件」(pseudoevent),戲劇效果和媒體效應才是主辦者的主要考量。新聞學上的「假新聞事件」是指為了公關目的策畫安排出來的「人造新聞」,有別於天災人禍等無法人為操控的新聞事件。
從戲劇效果來看,兩千個好心的民眾參與演出,齊心協力幫一個得了絕症的失明小女孩圓一個愛國夢,這劇本連台灣民眾看了都有人落淚,就別提當地的報紙如何大篇幅處理這個「賺人熱淚」的好題材了。事實上,發起這個愛心活動的,正是當地的「城市晚報」。
從媒體效應來看,接下來整整兩三個月持續發酵,劇情不斷有新進展:小欣月赴京治療、天安門國旗班戰士為盲童升旗、小欣月切除七厘米腦瘤、小欣月成功手術後眼睛恢復光感、上千官兵盼欣月參觀天安門、欣月終於到真的天安門「看」升旗。最新的進展是,欣月離京返家休養,準備接受下一回的療程。
這些只是「劇情摘要」而已,中間還不斷穿插各界送國旗送玩具、捐款、小盲女升國旗過生日、小盲女的父親接受媒體訪問…等週邊新聞。
從公關的角度來看,這個道德正確(二千人參與演出善意謊言,社會多麼有愛心呀!)加政治正確(生命垂危的小女孩想一圓升旗夢,多麼愛國呀!)的人造新聞,在中國當前的時空下,當然值得大書特書。策畫主導的媒體,不但賺得一檔新聞連續劇,還賺得公益形象,主角小盲女病情也因此獲得妥善照顧,真是皆大歡喜。
哦,我忘了,還有一則相關新聞是,「团中央网络影视中心影视传媒部」(我不清楚這是啥機關)準備把小盲女的升旗夢拍成電影,向全國青少年宣導。
不知怎的,我想起電影「搖擺狗」(Wag the dog),電影製片人受命幫競選連任卻身陷桃色醜聞而聲望下跌的總統解除危機,應用拍片技術製造出一場無中生有的戰爭,用編劇手法虛擬一個待援的小女孩,一個戰爭英雄,成功地擄獲千萬民眾的心…
那個是新聞?那個是戲劇?最後就連製片人自己都搞不清狀況,忍不住要為自己的得意傑作邀功,終究壞了大事。
一碗陽春麵的故事
如果把這個故事搬到台灣,劇本可能就得改寫,想圓升旗夢的小盲女,在這裡聽起來有點奇怪,說不定還會引發一場口水戰。還有,咱們可是民主國家,新聞比對岸自由太多了,不作興愛國八股吧?無獨有偶的,台灣在差不多同一時期有個「一碗陽春麵的故事」也很轟動。
以下是聯合報的報導:
「阿姨,這碗陽春麵,我跟弟弟只吃一半,剩下的可不可以包回去,給爸媽吃?」九歲女孩魏雪婷低頭看著已「開口笑」的球鞋,兩個弟弟也放下筷子,認真地等答案。孩子口中的阿姨、醫院的社工員黃秋鳳說:「我們再買一碗」,眼淚卻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
這個真實故事發生在台中市中山醫大附設醫院外的小麵攤。五兄妹四十六歲的母親吳慧萍罹患子宮頸癌,癌細胞已擴散到全身,住進安寧病房,已簽下病危時拒絕急救的同意書,想安靜、有尊嚴的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家在南投竹山鎮的魏雪婷,與十歲的哥哥魏冠宇和三個弟弟七歲的梓敬、六歲的學聖、五歲學賢,輪流在安寧病房陪伴母親已近十天,醫院特別為他們準備一間客廳,供五兄妹夜宿。
黃秋鳳說,五兄妹的父親魏伯彥打零工維生,幫人噴農藥、砍竹子,但已有好一陣子沒工作了。她上月見證到五兄妹「一碗陽春麵」的故事。
五兄妹的母親因坐骨神經痛去檢查,病房裡只剩雪婷、學聖、學賢。黃秋鳳見三個孩子飢腸轆轆,帶他們去吃麵,原以為他們會點三碗牛肉麵,沒想到雪婷囁嚅地說:「我們三個吃一碗陽春麵就好。」
黃秋鳳表示,她改點兩碗餛飩麵,學聖、學賢吃了幾口,雪婷只吃幾根麵,沒碰餛飩。
正當她滿腹疑團時,雪婷放下筷子說:「阿姨,爸爸媽媽還沒吃飯…」,接著低頭看看自己的球鞋,「我們要省一點包回去,給爸媽吃。」
黃秋鳳聽了,眼淚掉了下來,心疼地說:「我們再買一碗素麵,給媽媽吃。」三個孩子隨後提著半冷的餛飩麵回到病房,大哥冠宇熟練地倒在碗裡,餵母親吃了兩口,再把剩下的麵分給老三梓敬。
昨天中午,吳慧萍與五個小孩共享一個素食便當。冠宇在稀飯內夾點豆皮、青菜,吳慧萍胃口不好,勉強吃了幾口,回過頭來餵冠宇一口,冠宇咬著豆皮,嚼了很久才下嚥。
雪婷因連續幾天照顧母親累倒,還不停拉肚子,臉色蒼白躺在母親病床上,搖手表示不想吃。梓敬、學聖拿著湯匙,面對剩下的便當大快朵頤。
飯後,冠宇帶著弟弟出去玩,在醫院內追迷藏,雪婷貼心地在母親耳邊嘀咕,然後拉起遮簾,替母親換尿布。她熟練擦拭清洗,再替母親按摩、搥背。院內護士常摸摸她的頭,給她溫暖的擁抱。
中山附醫安寧病房主任周希誠說,日本有個「一碗湯麵」的真實故事,有個母親帶著兩個兒子背著一身債,每年除夕團圓飯只能上麵館吃碗麵,而且只點得起一碗湯麵,母子三人共享那碗麵。吳慧萍與丈夫、孩子的感情,不因窮、病而改變,比起許多人面對貧窮、債務,動輒攜子自殺,更教人感動。
(以下省略)
雖然沒有二千人參與,這個故事在台灣引起的迴響差可比擬大陸的「小盲女一圓升旗夢」。也許每天打開報紙電視不是貪污弊案就是偷拐搶騙,不是「朱門酒肉臭」,就是「鄰有燒炭死」,看到這種溫情勵志的軟性新聞,許多人打從心底感動。接下來就有民眾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醫院探視,雖然社工沒有發起募捐,魏爸爸也婉拒捐款,捐款卻一下子就達到三百萬,社會局已為他們成立一個專戶,做為教育基金。這故事甚至隨著周希誠到日本開會傳到日本,還有日本的太太捐錢給魏家。
還有,周圍親信不斷傳出弊案的總統也在兒童節駕臨安寧病房探視,鼓勵魏媽媽和她的小孩。但是魏媽媽終究還是不敵病魔走了。
到底有幾碗麵?
我看到這則報導時,腦袋又打了個問號,社工員不是說改點兩碗餛飩麵嗎?而且又幫魏媽媽帶了一碗素麵,那麼到底三個小孩是吃幾碗麵?既已改點餛飩麵,怎麼開頭又說「這碗陽春麵…可不可以包回去,給爸媽吃?」
自由時報的說法則是,三個小孩合吃一碗麵,要把剩下的兩碗包回去給爸媽吃。
但是他們的爸爸當時顯然並不在醫院裡呀?還有,安寧病房不供伙嗎?
巧的是,我在中山醫大也開了一班新聞學通識課,班上有個學生剛好是醫院的社工員。她在課堂上「證實」說,雖然小朋友很客氣,只點一碗陽春麵,但結果是請客的社工員為三個小朋友各叫一碗餛飩麵。
但是,她並不是帶小孩去吃麵的那位社工員。
到底有幾碗麵,三個小孩又怎麼點,怎麼吃,除了在場的三個小孩和社工員,別人其實不清楚,但是傳出來的版本就有好幾種。好像只有我這種鐵石心腸又吃飽太閒的人,才會想搞清楚到底是有幾碗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