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島出達人,例如「無聊達人」、「道歉達人」、「劈腿達人」,還有現在當紅的「A錢達人」、「關說達人」、「爆料達人」…族繁不及備載。
弊案新聞也是族繁不及備載,我已經懶得看細節,只聽說達人們常在什麼北華國、南漢來或三井宴的,一邊美酒佳餚吃下鮪魚肚,一邊口沫橫飛地就把一宗五鬼搬運的好康喬定了。
前幾天難得幾個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碰面,大概自知我們這號小民這輩子是當不成這種吃香喝辣的達人了,但到處吃吃喝喝倒是還辦得到的,我的兩個同學說,促使她們這些年還常碰面的共同興趣就是吃,她們都是那種經常研究美食報導,聽到那裡有好吃的,再遠也會殺過去,花兩個小時排隊在所不惜的吃家。
聽到有人說我跑過美食新聞後,她們肅然起敬:
「原來『吃喝達人』在這裡!」
吃喝如果也有「達人」,那肯定不是我,這倒不是說,我是「足好飼」的豬,在營養、衛生、美味、時間、金錢、氣氛之間,我會依排列順位,尋找一個平衡點。但對於吃喝,我始終缺乏一種耽溺的熱情,既缺乏研究的熱情,更缺乏克服麻煩的熱情。
排隊買蛋塔或甜甜圈、花十萬元吃一客鮑魚,對我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俗話說要「富三代」,才能學會吃穿,但我這種人就算三輩子都中大樂透,也不可能花三百萬買朵白松露再請個大師傅來掌廚,只為把它吃進肚子裡。想到任何高貴美食停留在嘴巴裡也不過就那麼一、二十分鐘,一旦進了肚子,隔天的結局都一樣,我就更加覺得花太多心思在吃這回事上,是很不可思議的浪費。所以,我距離「上流社會」是十分遙遠的。
白吃部隊
關於吃喝,我不但是折衷主義者,更因為跑過美食,變成徹底的懷疑主義者。如果告訴你記者都怎麼跑美食新聞的,恐怕你會和我一樣,從此不再相信美食報導。我的前任同事吃素,其他和我一樣天天充當「白吃部隊」的美食記者,有人長期在減肥,有人老到沒牙齒。
當然,我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啦!有些民生消費的專業報紙或副刊、雜誌的美食記者是比較專業的,地方記者跑美食都不是主要路線,對我來說,經常有白吃的午餐也是不錯的福利啦!
國外有專業的美食評論家和品酒家,知名餐廳只要被美食評鑑降級,立刻被打人冷宮,生意大不如前。在我看來,這有些誇張,東西好不好吃,有個人的味蕾喜好,更有普世的市場口碑,每個人的嘴巴都會說話,連好不好吃都要專家指導,豈不是被人牽著嘴巴走?
在台灣,沒有那個媒體的美食記者可以報銷採訪開銷,而記者們也不可能自掏腰包去大飯店採訪,所以,絕大部分的美食報導都是業者安排記者會,主動邀請記者品嚐的,碰上長官的朋友的表哥開餐廳,透過人情來關說,不去捧場行嗎?不寫行嗎?因此,吃素的記者也能天花亂墜報導山珍海味,反正只要照片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就行。消費新聞可說置入性行銷無所不在,卻也是最安全的地帶,因為就算吃了覺得很離譜,也沒有那個讀者會因此到報社舉白布條丟雞蛋。
而且,商人都是在商言商,需要記者時,透過各種人情壓力拜託你上門品嚐,不需要宣傳時,看到記者上門巴不得躲起來或裝路人甲。所以,我必須坦承我是混得很凶的美食記者,既不好意思主動上門採訪,幾年跑下來的結果,自己和朋友上餐廳吃飯時,反而要躲躲閃閃,怕被老闆看到為難,或被誤會我存心來白吃一餐。
比起達人們在大飯店喬好康吃香喝辣,小記者利用職權騙吃騙喝一下算是小case啦。例如大閘蟹上市時,有些記者會主動要求五星飯店安排採訪,有時還全家出動,讓飯店公關如遇蝗蟲過境。有時候,大飯店的記者會,去晚了,位子全被佔滿,大部分是陌生面孔,這些消息靈通的白吃部隊,因為都有記者證,不請自來,也沒人敢擋駕。
說到白吃,這些年充當白老鼠的戰果,最好康的是吃過號稱一客二萬元的阿一鮑魚,雖然給記者品嚐的鮑魚縮水很多,總是出自大師的手藝啦!也有大飯店基於成本考量,宣傳美食只安排師傅的樣板表演,供記者拍照,新聞稿上形容得令人垂涎三尺,真正招待記者「品嚐」的,是只供粗飽的自助餐,有時甚至只提供包子茶水,採訪完還得回辦公室吃泡麵。
搏版面的創意美食
其實,美食記者都知道,所謂創意美食常是搏版面用的,真正好吃的,是那些從來不和媒體打交道的小吃老店,因為它們光靠口耳相傳,生意就做不完,若被記者曝光,反而擔心國稅局人員上門。有一年趁世足賽熱,一家大飯店推出包裝成足球狀禮盒的粽子,口味有披薩、起士、草莓等有的沒的,我自己不敢吃,我老媽二話不說提著那粒大足球去轉送鄰居了。不過那新聞和照片,在版面上可是挺風光的。
有些店家或社團為了搶版面,最愛來個「金氏世界記錄」的大月餅、大粽子。那大粽子,據說重達二千公斤,「落成」記者會時只見飯店一群廚師把糯米等材料一畚箕一畚箕往上倒,最後再蓋上一張很多竹葉縫起來的粽子皮,大功告成。但因好幾天前就開始準備了,據說有的米沒熟,有的已經餿掉了。我當然不敢吃,根本沒有記者敢吃,他們招待仁愛之家的老人來吃,老人家吃了有沒有「烙賽」,我就沒有去查證了。
我們賣「國王的新衣」
前天我路過台中一家很貴的超市,順便進去逛逛,發現它的麵包坊全面換裝,賣起現烤的高檔麵包了。我吃麵包算很挑剔了,通常固定到某五星飯店買歐式麵包當早餐,大賣場和黃昏市場的麵包我是不吃的。但是看到這家超市的麵包標價,也嚇了一跳,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分的大圓麵包,叫價一百五,比大飯店的麵包,貴了近一倍。
我看到廣告牌寫著:「石窯烤麵包」,好像是什麼日本引進的新流行,但現場擺的明明就是大型的營業用烤箱呀!那來什麼石窯?我問店員為何麵包賣得比五星飯店還貴?他振振有辭:
「我們的麵粉都是日本進口的,他們的麵粉是台灣的!」
我一下被唬住了,便四下流覽,順便試吃。只見一條長約七、八公分,寬和高各約一吋的蛋糕,要價四十元。我試吃了一小塊,覺得口感介於過年的發糕和蜂蜜蛋糕之間,只是更甜,但除了甜,吃不出其他任何味道。
在試吃完各種麵包後,最後我只買了一個牛角麵包,和一個楓糖小餅,因為看到一個小姐拚命夾了一包那種小餅,現場又沒有可試吃的,所以好奇地買了一個。那小餅,直徑約三公分,按公克計費,過磅後,要價十五元,味道嘛,像是加了楓糖的年糕。
這種一口大的餅一個要十五元,那我自己做的手工餅乾至少值三十元。
出了店門,我才想到,台灣不產小麥,所有麵粉都是進口的。
原來這裡不是麵包坊,是服飾店,主打產品是「國王的新衣」。國王的新衣只有像蛋塔那樣滿街跑時,才會被拆穿國王光著屁股又肌肉鬆垮的真象。
記得蛋塔這個台灣奇蹟嗎?最早是從台北傳出有人為了買蛋塔排隊,買不到而砸店,接著就是全台蛋塔店像垃圾長蛆那樣驚人地冒出來。第一次吃到這種傳說中要排隊的美味時,我就大惑不解,這東西有什麼值得排隊的?果然,不到兩個月,所有的蛋塔店又奇蹟似地消失了。有些手腳慢半拍的店家,週一開張,週五就關門跑路了,連雞蛋麵粉錢都血本無歸。
我始終懷疑,那買不到蛋塔而砸店的人,是店家花錢雇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