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習慣在每個學期第一堂課公布電郵信箱,讓學生交報告之外,有事可以隨時連絡到我。不過,除了交報告,甚少人和我連絡,只有到了學期末,會接到一些學生的郵件,標題既客氣又透點心虛,例如:「拜託老師看一下!」或「給老師的信」。
平常耳提面命他們交報告標題一定要寫清楚,否則可能被當垃圾刪除,但總有人大剌剌地任由標題空白,學期末看到這種很有禮貌的標題,我大概已知道內容是什麼了。最經典的是我前天收到的:
「我是大四學生XXX,剛看到成績單總成績是54分被當,加上其他被當的學分會被二一退學,所以我想申請成績複查,拜託老師是否可以在報告及期末考申論題的分數上幫我調分,請老師務必幫我這個忙,謝謝!」
我翻開這班的成績簿,這名學生的期中報告是82分(基本分80分),期末考16分,一學期點名三次,沒有一次有到。因為這班的期末考這學期第一次依全校排定的日程考試,顯然因為同一天要考好幾科,通識課程很多人根本沒準備,考二、三十分的一堆,為免變成「當鋪」,我只好每個人都加了十分,總分再依據出席率,加了一到四分不等。最後只有三個人被當。
先前,我還收到這一班另外兩個學生的「問候信」,也是說他們考得很差,會被二一,要求我手下留情。不過,這兩個學生在全班加分後,都低閃過關了。
現在,這個只考16分的人,可能聽這兩人說他們來求情後,通通過關了,於是如法炮製,竟然在成績已經送出後,大言不慚來要求我「務必」幫忙改分數,言下之意,他如果被退學就是我害的?
在我當學生那個年代,想都沒有想過分數可以用「要」的、「求」的,或「A」的。班上有幾個男生和教授走得比較勤,大家叫他們「走師派」,就算老師拿你當得意門生,考試一樣也要K書,被當,不管是什麼原因,那個不是摸摸鼻子認栽,從沒聽說考十幾二十分還敢厚著臉皮拜託老師手下留情的。
這些學生A分數的理由五花八門,例如:整個學期都在生病或養傷;家裡出了事(欠卡債被恐嚇所以搞失蹤?);上錯課了(??)走錯教室(一整學期?)考試前一晚開夜車,第二天起不來,或考了第一堂回去補眠,結果「長眠不起」,錯過考試了;準備申請研究所,需要成績單漂亮點;最「理直氣壯」的理由是,一直是領獎學金的好學生,或已經申請到研究所,眼看十幾萬元的獎學金就要到手,如果不是因為這一科…
最後一個原因最令我氣結,言下之意,我如果不送分給他,就是擋人財路,毀人前程,簡直該下地獄。
更厲害的是,被當之後,還可以上網去當深喉嚨爆料,反正萬方有錯,錯在老師。去年,我的「新聞寫作」那班有兩個學生在學校的網站上一搭一唱修理我,罪名包括「上課都是說些影劇八卦」「滿口LP、PLP的」「看也不看就打零分」…等等。
因為我平常沒有上網看學校討論區的習慣,那些東西已經張貼在那裡八個多月了,最近有人轉寄給我,我才看到。
這門課我開了日、夜兩班,上網爆料的是夜間部的學生,我翻開成績記錄,那一班除了四個選課之後從未出現的「幽靈人口」是零分外,只有兩個女生被當,都是48分。我想「幽靈人口」大概是不敢上網當「深喉嚨」的,就是自以為該過關而沒過關的人才會心有未甘,所以這兩人是誰我馬上心裡有譜。而一學期點名頂多三、四次,她們兩人剛好都是只到一次。有趣的是,其中一人是外系的,她連這門課是什麼系開的都搞錯了,一直把「純淨新聞」寫成「沈靜新聞」,還很有程度地批評這門課都沒有高深的理論。而這門課一直都是期中考試,期末交作品,她們竟然堅持期末有考試,而且還和幾個路見不平,上網為我辯護的學生為此爭論不休。
那幾個為我說話的學生,有的已經畢業,其中一個自稱現在在當記者,當初是有從這門課學到東西,起碼現在「不會辜負自己的筆」,還有一個自稱和這兩人修同一班的,翻出自己的筆記內容,和那兩個發動鬥爭大會的學生一再對質,但最後,這幾個人都被一口咬定「你肯定就是老師本人」。
我上課滿口LP?那當然就是外交部長的PLP這件新聞了,我記得上課講的內容大概是說這件事怎麼會變成當天的大新聞的,以及電視記者如何加油添醋訪問一堆人有沒有聽說過LP這個名詞的,當然也說了我對此事的評論,大意是說,PLP其實是台灣歐吉桑們常用的俚語,包括李登輝也說過,但外交部長說LP確是不宜,不過如果比起他說「新加坡是鼻屎大國家」,後者其實更嚴重。
而我明明就是影劇白癡,平常根本不看影劇版,那有本事在上課說影劇八卦?我想了半天,就是指何如芸在機場被記者包圍那件新聞吧?因為那天日間部那班有個男生上課時問起,所以我就拿來當教材,後來還寫了文章發表,就是那篇「正派名門的八卦經銷商」啦!
民主時代,你給學生分數,學生也給老師打分數,大部分大學期末都有教師評鑑,就像在網路上發表文章,尊重民意嘛!只要還算就事論事,就文論文,聞好評不必狂喜,逢人找碴也無需耿耿於懷。不過,每學期我拿到的學生評價大致和學生的平均成績成正比,近年來大學想考不上都很難,學生素質每況愈下,我拿到的評鑑成績好像也有江河日下的趨勢。每班總有幾人,不管什麼題目一概勾DE,有些題目明明是「事實」,不是「意見」,例如:「老師照排定課表上課,不會任意調課」、「老師缺課會找時間補課」等,答案只有一個,我無疑該得滿分,但總還有幾個人給我D、E。
說來說去,錯在我不該當人,你當學生,學生就當你啦!笨蛋!問題當然是在分數啦!
一九九○年,我考進一家當時引領風騷的報社,因為害怕在台北打結的交通和毒死人的空氣中跑新聞,決定返鄉當個小記者,但上級告訴我台中沒有缺,把我派到台中縣。後來我聽說我的考試成績是第一名,但當時台中市的特派員聽說來了一個女生,大驚失色曰:「台中已經有兩個女記者了,再來一個,如果她們三人同時懷孕,叫我怎麼辦?」
當時他旗下那兩位女記者,一位已近更年期,另一位和我一樣,至今仍孤家寡人。據說當時那位老大姐同事曾答了一句:「我還能生嗎?」
結果台中不是沒缺,而是用了一個男生,而我到了台中縣,被派到偏遠的東勢和平,一待就是四、五年,才調回台中市。因為在鄉下跑新聞實在天下太平,於是找了兩家大學利用假日兼課解解悶,十幾年來我游走在中部的幾家大學開課,也算桃李滿天下了,有一次去某高中跑新聞,校長說他是我學生,我才想起來他還在當老師時,修過我的課。還有些學生後來已經變成跑新聞時會碰到的「同業」,這也是我不好意思老著臉皮一直幹「小記者」下去的原因之一。
早幾年教書時,常有幾個學生在期末考卷上寫幾句感謝問候的話,如:「謝謝老師教導,這門課我學到很多東西。」但他們通常是全班考最高分的人,決非為了A分數而狗腿。
猶記得我開「新聞寫作」的第一年,班上有個女生,我不記得她當時修我的課得了幾分,但畢業後她當了電台記者,晚上又回來旁聽同樣的課,而且風雨無阻,直到學期結束前兩週才沒看到她出現,原來她調到台北了。
還有一個商學院的男生,因為我的課是上下學期分開算學分,但課程有連貫性,他下學期想來修,我擔心他程度跟不上,建議他先旁聽,他果真沒選,但從沒缺過一堂課,考試和作業也照考照交。
他們是我印象中最用功的學生之二,但他們根本不需要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