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大男早就不記得自己結婚多久了,更甭提什麼結婚紀念日了。要不是鄉公所來了通知,請他夫婦倆去參加「端正禮俗慶祝鑽石婚暨金婚表揚大會」,他還真沒想到這一次的婚姻已經維持五十年之久了。
他算是「早秋」的,十九歲第一次結婚,對象是比他小一歲的秀珠。兩年後他跟著朋友到大陸闖盪,憑著日據時代台灣人在大陸的特殊地位,他包下日軍食堂生意,倒也風光一陣。秀珠一直沒生,給了他極佳藉口,他相繼娶了阿玉、美華兩個窮人家的姑娘。
「大陸妹有啥稀奇?我六十年前就一口氣娶了兩個!」他常在號子向人吹噓當年的「英勇」事蹟。活到八十幾,除了老婆比別人多幾個,老實說,也沒有什麼好吹噓的。
要是這些老婆都在,不是晉身鑽石婚行列了嗎?可惜,阿玉死時才十七歲,連小孩都來不及留下。那晚,他多喝了點酒,嫌她伺候得礙手礙腳,一腳踹過去:
「去給人X!不要妳了!」
不一會兒,他被一陣騷動驚醒,原來阿玉從三樓往下跳,死了。
接下來的麻煩使他沒時間後悔或內疚。他被抓進牢裡,那些貪官污吏硬說阿玉是他打死的,幾乎散盡家財打點,才換來平安。他暗暗把阿玉的死歸罪到秀珠身上,都是她,自己穿金戴銀,把兩個小的當佣人使喚。
光復後,他帶著兩個老婆回家,秀珠不久跟人跑了,美華竟也在一次吵架後,吞下氰酸鉀死了。
美華留下兩個女兒,小的還未滿週歲。失去僅剩的老婆,麻煩使他還是沒有時間悔恨,他很快又娶了月女。
「連生兩個女兒,也難怪她想不開!」不久他又對美華的死找到解釋。
五十年來,他和月女大大小小的架少說吵過、打過幾百回,近年來吵得少了。她現在不用跟他伸手要錢,也不用履行什麼夫妻義務了,十幾年前她索性搬到樓下的房間,非必要時連話也懶得和他說。兩年前有一次他嫌她故意不把他的衣服洗乾淨,賭氣自己洗,從此她也樂得輕鬆。
要不是四個月前他偶而發現她的「秘密」,害她也演出自殺,兩人倒還相安無事。他一輩子做發財夢,老來玩股票賠光僅有的一點積蓄,幾個孩子生活費都交給母親,只給他一點零用錢。那天他說服她一起申請老人生活津貼,為了辦轉帳,拿了她的郵局存摺,意外發現,她光是活期存款就有五十萬。
他最怕女人攢私房錢,幾十年來從他手上拿去的生活費,連一把蔥一瓶醋都要她記帳,到頭來她竟然比他有錢!他仔細研究存款日期,發現前年的四月,存摺上有一筆二十萬元的進帳,當時正好大女兒出錢讓他到東南亞旅遊,難怪,任憑他和孩子們怎麼勸,她就是不肯和他同行。
妒恨加恐慌使他抓狂。
「不見笑查某!我現在不能滿足妳了,妳就趁我出國時討客兄!他給妳錢?」
他說她討客兄也說過幾百回了,年輕時,只要她上菜市場久了點,或夜裡不順從他,他都會疑神疑鬼。菜市場裡殺豬的、賣麵的他都列為姦夫嫌犯。不過,她都七十幾了,還有這個身價?她懶得理他。
連續兩天,他四處打電話向兒女和親戚朋友投訴。兒女都證實,那些錢是她多年省吃儉用,累積他們給的生活費和壓歲錢省下來的,本來她把私房錢一直藏在床底下,後來怕遭小偷,才在他出國時拿去郵局存起來。但他不肯罷休,夜裡睡不著,在客廳裡踱步,最後竟捶胸頓足哭鬧起來。
第三天下午,他趁她不備閃進她房裡,搖幌著她的肩膀,逼她說出那個客兄是誰。她一把抓起床頭的樟腦油,喝下半瓶。
她從醫院洗胃回家後,兩個兒子把他惡罵一頓,兩個女兒也站在繼母那一邊。這次,他總算懂得懺悔了,他向她下跪:
「原諒我!我實在太怕失去愛情!」
愛情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把她嚇一跳。她想起全家在老舊的日式樓房樓上住了十幾年,白天水壓不足,她每天得在夜深人靜時起來洗衣、貯水,連坐月子都只休息幾天,而他從來不曾替她做過一次。舊恨加新仇,她這次是吃了秤錘鐵了心。她現在吃飯不叫他,吃完就收拾桌子,不讓他吃。
他一向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上桌就嫌菜色沒變化,魚肉不新鮮,可又不捨得在外頭吃,現在可嚐到苦頭。他買了一堆米、泡麵、罐頭、醬菜,開始長期「豬吃狗睡」。
金婚表揚,明知她不可能答應,他還是厚著臉皮問她要不要參加,她把門一摔,叫他自己去。隔天村幹事把禮物送來了,是個燜燒鍋。
金婚才送個燜燒鍋?他心裡嘀咕,也罷,就來煮一頓打打牙忌吧!他買了蹄膀、豆干,但從中午燜到晚上,蹄膀還是硬如牛腱。隔天他繼續努力,還把昨天炒得又乾又硬的米粉,加水煮成湯吃。
半夜裡,他被陣陣的腹痛痛醒,跑了幾次廁所,肚子卻越來越痛,他下樓敲門:
「求求妳,送我到醫院掛急診好嗎?我快要死了!」
她不能見死不救。醫師診斷是急性腸炎,回家後,他趁機要求她煮稀飯給他吃。他是病人,她終究不能狠心不管。第二天病情好轉,他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金婚萬歲!他想,要不是那個燜燒鍋,還不知要受苦到幾時。
(原載聯合副刊)